夜筵酬對，靜寓思沉

異星風露入長廊，高宴燈前見八方。

一語為君開塊壘，幽居靜臥待晨蒼。

書接上回。上回說到小修隨父母與東不敗登舟赴宴，飛船穿過薄如蟬翼的星塵雲帶，穩穩降落在那顆三不管的灰色星球空港之上。舷窗外光影浮動，已是異星地界。小修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將心底諸般心緒盡數按下，抬眼望向艙門方向。

一行人下了飛船，緩步走出空港。這地方說繁華算不上繁華，說荒涼又不算荒涼，地界倒是開闊得很。此刻正是深夜，寬闊的主路上車流不息，車燈連成兩條流動的光帶，貼著地面無聲奔流。路兩旁立著一棟棟超高層住宅樓，直插黑沉沉的夜空，少說也有幾百層的光景。每棟樓的樓頂都繞著一圈醒目的亮色燈條，在暗夜裡亮得分明——這是此地不成文的規矩，空域管控松，常有私人飛船低空穿行，若是遇上陰雨霧天或是深夜能見度差，一頭撞上高樓，那損失可就難以估量了。

小修站在空港出口的臺階上，望著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樓海，心裡莫名有些迷茫。說它寬廣吧，高樓擠著高樓，鋼筋森林遮天蔽日，倒顯得天地都窄了；說它熱鬧吧，車流歸車流，樓群歸樓群，整座城浸在夜色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寂。只有一扇扇窗子裡透出來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攢成片，又裹著幾分熨帖的人間氣。這種又冷又暖、又靜又鬧的滋味，實在特別。

東不敗在前頭引路，老修夫婦負手跟在身側，小修落後半步，一行人順著人行道走了約莫兩裡地，便到了一處住宅小區門口。這小區從外頭看與連片高樓沒什麼分別，走進去才知道里頭綠化做得極好，高大的行道樹遮著天，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林間鋪著碎石鋪就的小徑，曲曲折折往深處延伸。門口設著門禁崗亭，一個穿灰制服的保安立在裡頭，見東不敗走過來，便笑著點頭招呼。東不敗上前交涉了兩句，保安遞出一張暗金色磁卡，“嘀”的一聲輕響，閘門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進了小區，更覺幽靜。路燈都嵌在行道樹的底座裡，是暖融融的地燈，光線柔得像浸了水，剛好能照亮腳前半丈遠的路，不晃眼，也不至於看不清檯階。路上偶有夜歸的行人擦肩而過，都低著頭各走各的，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不湊近了都看不清面容。這份藏在繁華里的私密性，倒是做得十足。

一行人順著林間小道走了半圈，便到了目的地樓下。這棟樓在小區最深處，外立面覆著淺灰色的啞光板材，只在樓體輪廓處勾了一圈暖黃的燈帶，不扎眼，卻把線條襯得格外妥帖。樓裡頭家家戶戶亮著燈，遠遠望去，像塊浸在暖光裡的溫玉。

進了樓廳，再刷一次卡，乘上高速電梯。轎廂裡安靜得很，只有極輕微的執行風聲。“叮”的一聲輕響，七十八層到了。走出電梯便是一條鋪著厚羊絨地毯的長廊，腳踩上去半點聲響都沒有。東不敗領著眾人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戶門前，屈指敲了三下，節奏不快不慢。

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服務生站在門內，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東不敗率先邁步走了進去，老修夫婦隨後，小修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跨了門檻。

一進門便是一處開闊的玄關，迎面牆上懸著一副巨幅草書，幾乎頂天立地——下邊垂得快蹭到地面，上邊幾乎頂到天花板，筆走龍蛇，墨氣淋漓。小修掃了一眼，沒太認得字句，只覺得氣勢開張，雅緻裡帶著幾分疏狂。書法旁擺著一大盆盛放的花卉，模樣像蝴蝶蘭，花瓣卻比尋常蝴蝶蘭大上一倍，顏色是濃豔的玫紅，層層疊疊攏著花蕊，在燈下泛著絨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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