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開市鬧,樹聚人喧
徵車一路赴荒郊,乍見千棚沸市囂。
路口逢人方一語,坡頭樹畔起人潮。
書接上回。上回說到傅舒晏與小衾搭乘雙層客車,順著新修的通衢往西而行,要往雷礦一探究竟。車廂里人聲鼎沸,滿是攜家帶口的百姓與商販,一路車輪滾滾,卷著細碎塵土,足足走了一個半時辰,才終於緩緩停在了礦區入口的臨時場站。
兩人扶著扶手從二層走下來,腳剛沾地,便被撲面而來的聲浪裹了個正著。抬眼一望,當真是人潮湧動,摩肩接踵。往日里荒寂冷落的礦區入口,如今竟化作了偌大的集市,臨時搭起的油布棚一眼望不到頭,藍的、灰的、土黃的棚頂順著大路兩側延展開去,像兩條長長的綵帶,一直飄向遠處的礦場方向。
叫賣聲、討價聲、孩童的笑鬧聲、工地傳來的號子聲,雜糅成一片滾燙的喧囂。空氣中飄著炸油糕的甜香、炒乾果的焦香、生肉的腥羶味,混著遠處工地飄來的塵土氣與機油味,釀成一股活色生香的市井煙火。挑著糖人擔子的小販斜著身子在人縫裡穿梭,高聲吆喝著,擔子上的糖人晶瑩透亮;推獨輪車的漢子載著滿車新鮮菜蔬,一邊喊著“借光借光”,一邊穩穩當當地往前擠;還有不少穿著藏青工裝的礦上工人,三三兩兩地逛著,手裡攥著餉錢,在吃食攤前駐足稱上半斤滷肉,或是在布攤前給家裡婆娘扯塊花布,個個臉上都帶著舒展的笑意。
傅舒晏拉著小衾的手,順著人潮慢慢往裡走。她面上也像個來湊熱鬧的外鄉姑娘,左顧右盼,眼裡帶著幾分新奇,可眼角的餘光卻將周遭動靜盡數收在眼底:路口有穿著灰制服的礦警挎著短棍巡邏,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掃過人群,帶著幾分倨傲;遠處施工地界圍著鐵絲網,工頭模樣的人拿著圖紙指指點點,身側站著幾個穿黑衣的精壯漢子,瞧著像是監工;沿路的攤販都規規矩矩按線擺著,半點不越界,顯見是有人專門管著秩序。王聞伽的手,果然已經悄無聲息地伸到了這地方的每一處縫隙裡。
她心裡也不由得暗歎。不管這位“齊老闆”背後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圖謀,單說修路開礦這一件事,倒實實在在盤活了這片荒了多少年的土地。日後是福是禍、會不會反成災難還未可知,但至少此刻,這滿街的笑聲、滿棚的熱氣,都是真真切切的。這般欣欣向榮的經濟盛況,比過年趕廟會還要熱鬧三分,尋常百姓得了實惠,自然念她的好。
兩人就這麼慢悠悠地逛著,從日頭正中逛到日頭西斜,金紅色的夕陽斜斜灑下來,給滿街人影都鍍上了一層暖邊。逛了大半日,明裡暗裡看了個遍,卻也沒摸到什麼核心機密——真正要緊的礦場核心區,都圍著高高的鐵絲網,崗哨林立,荷槍實彈的衛兵守著入口,尋常百姓根本靠近不得。她們能涉足的,也只是外圍這一片自發形成的市集。說白了,來這兒閒逛的大多是湊熱闘的閒人,真正在礦上有差事、忙正事的,也不會這個時辰在街面上晃盪。唯有這些擺攤做買賣的,倒是實打實的營生,靠著這條路、這座礦,賺得盆滿缽滿。
眼見天色漸沉,兩人也覺腹中飢餓,便就近拐進了路旁一家露天飯館。這飯館也是臨時搭的大棚,碗口粗的竹竿架著油布頂,邊角用石塊壓得嚴實,底下密密麻麻擺了幾十張矮方桌,配著長條板凳,坐得滿滿當當。油煙從棚子角上飄出去,混著暮色,暖洋洋的。夥計穿著洗得發白的油布圍裙,手裡端著摞得高高的粗瓷碗,在桌子縫裡靈活穿梭,嘴裡高聲報著“兩碗麵——一碟滷豆乾——”,腳底下卻穩得很,半分湯都不灑出來。
傅舒晏和小衾擠了半天,才在角落尋著個空位坐下,點了兩份素炒飯,一碟醃堅蘿。本以為小館子上菜快,誰知一等就是將近一個半時辰,旁邊桌的食客都換了兩撥,她們的飯才遲遲端上來。粗瓷大碗盛得冒尖,米飯炒得粒粒分明,撒了點細碎蔥花,一碟醃堅蘿切得勻勻的,鹹脆爽口,倒也吃得飽。
周圍坐的多是做工的漢子和趕集的百姓,說話嗓門都大,聊的無非是礦上又漲了工錢、哪家的果子攤生意最紅火、前街新開的澡堂子乾淨。傅舒晏慢慢扒著米飯,耳朵卻沒閒著,聽了半響,也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市井閒話,沒什麼要緊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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