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暗湧，壯志重燃

茶煙繞室暗凝愁，悄赴寒牢探舊儔。

熱血猶溫情義重，雄心再起待從頭。

書接上回，上回說到東不敗推門進了辦公室，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心事，站在桌前幾番欲言又止。王聞伽神色如常，只顧著低頭煮茶，沸水注入砂壺的聲響細碎而清越，漫開的茶香裹著暖意在辦公室裡緩緩漾開。

她手上動作行雲流水，心裡卻在暗自思忖，又像是帶著幾分自嘲地罵自己。王聞伽啊王聞伽，你真是老了，懦弱了，也懶惰了。想當初在棲遙墟開聞延館的時候，天不亮就起身備料，打烊後還要對賬到深夜，應付地痞滋擾、疏通各方關係，哪一天不是筋疲力盡？可那時候渾身是使不完的勁，滿腦子都是新鮮點子，連夢裡都在琢磨新配方、想營銷的法子。那時候的勁頭多純粹啊，就想掙下一份家業，就想在這世道里站穩腳跟，風風火火，不知疲倦為何物。

可如今呢？真的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生意越做越大，迷失了，想要稱霸一方，結果呢落得如今下場。流離失所，從棲遙墟到無間域，又扎進了這祈嶽垓的驚蟄城，嗯，到底值不值得呢，她自己也說不清了。不過回想當初聞延館那會是人手越招越多，從當初的小店變成了如今幾百號人的產業。反倒養出了惰性，凡事只消動嘴吩咐下去，自有底下人辦得妥妥帖帖，連親手盯一遍一線都成了難得的巡查，現在看有利有弊吧，也許正是當初的那種掌控感，才讓她逐漸迷失，走上今天這條路。前些年在棲遙墟呼風喚雨、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日子，現在想來竟像上輩子的事，鮮活滾燙，卻再也回不去了。

她心裡百轉千回，面上卻半點不露，只是倒了兩杯茶，一杯輕輕推到東不敗面前，一杯自己端在手裡，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微微放空，瞧著像是連日操勞有些疲憊，正藉著泡茶的功夫稍作喘息。

就這麼沉默了片刻，東不敗捧著茶杯，一杯茶都喝見底了，也沒說一句話，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王聞伽見狀，不由得彎了彎唇角，先打破了沉默：“小莊，跟我還客氣什麼？有話就直說，別乾坐著熬著。”

東不敗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開關，猛地一仰頭，把杯底剩的一點殘茶一飲而盡，喝得太急，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聲音都有點發緊，語速快得驚人，像是怕慢上一秒，自己就沒勇氣說出口了：“王姐，我……我知道這事挺不對的，可我心裡實在堵得慌。說出來您別罵我。”

王聞伽沒接話，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抬眼給了他一個平靜卻篤定的眼神：“沒事，天塌不下來。你我都是生死場上走過來的，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有了這句話墊底，東不敗才稍稍定了定神，語速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壓抑的激動：“自從跟監獄那邊合作開了二廠區，我心裡就一直不是滋味。韓印他們……我那幫當年跟著我的兄弟，都在裡頭。我看了獄方發過來的勞動人員名單，一個個名字都熟得發燙。他們名義上也算咱們廠裡的人了，沒工錢，就靠好好表現換減刑，換頓像樣的加餐。我那天隔著監控螢幕看他們幹活，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了。我這個當老大的，混成這個樣子，連自己兄弟都護不住，讓他們在裡頭幹流水線熬日子，我他媽太失敗了。”

他說到這兒，聲音微微發顫，趕緊低下頭，似乎是哽咽了，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頭，眼裡帶著點紅血絲，卻直勾勾看著王聞伽：“我知道幹大事不能兒女情長，這話我懂。可我……我就是想去看他們一眼，就一眼。不用亮身份，不用說話，就偷偷去看一眼就行。我知道這事要是鬧大了，壞了咱們的大局，我萬死難辭，也對不起王姐你。可我要是不去，這心裡頭就像壓了塊千斤重的石頭，幹什麼都沉不下心。”

說完這番話，他便挺直了脊背等著，像是在等待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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