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深盜發 板碎仇逢
倦宿山房夜正長,忽聞館外盜塵揚。
板崩龍骨危樓顫,狹路冤家舊怨償。
書接上回,話說傅舒晏攜小衾落足轟轟嶺下客館,眼見這山鎮之上匪患日熾,前後不過四日光景,沿街店鋪便冷清了大半。連晨起用早膳的食鋪裡,都稀稀拉拉坐不滿五桌客人,杯盤碗盞擺得參差凌亂,店家倚著櫃檯愁眉不展,唉聲嘆氣。雖說各處都加了崗哨巡防,日夜盤查,卻仍是擋不住賊人晝伏夜出,頻頻作案,攪得四鄉不安。傅舒晏此來本為求見鎮守此山的嶽硯,想循著風之試煉的舊跡,叩問雷道機緣,可眼見山鄉騷亂至此,這位傳聞中守山禦寇、神通廣大的嶽姓鎮守,卻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半分動靜也無。她也知曉求緣之事急不得,便按捺住心頭念頭,白日里只在山中探訪景緻,暗察地勢,靜候時機。
這一日,二人便將轟轟嶺主景區盡數遊遍。除卻山巔那片封禁未開的保護區有崗哨攔阻、不得入內外,其餘各處峰巒、棧道、觀景臺,都走了個遍,也算登臨了遊客所能至的絕頂高處。那峰頂觀景臺凌崖而建,憑欄望去,千峰疊翠盡入眼底,山風捲著松濤撲面而來,胸襟為之一暢。沿途安保果真是嚴整,每隔半里便設一座崗亭,巡邏隊員挎著器械往來不絕,遇著可疑之人便上前盤問,半點不含糊。傅舒晏暗贊,畢竟這主景區乃是轟轟嶺的門面招牌,干係甚大,莫說丟了東西傷了遊人,便是出了半分紕漏,上面的主事也斷難交代。因此雖說山高林密,難保萬無一失,核心幾處景點卻佈防得滴水不漏,倒也讓遊人安心不少。一路行來,山中物價甚是平實,道旁山泉引水處接了竹管,清冽泉水順著竹槽汩汩流出,任人取用,分文不取,真正是取於自然、還於遊人,頗有幾分野趣。
二人游到日影西斜、暮靄漫山,方才迴轉山腳下的客館歇息。其時夜色已深,山風穿林而過,嗚嗚作響,間或夾雜幾聲夜鳥啼鳴,更襯得山館寂靜。屋裡只點了一盞昏黃壁燈,光暈朦朦朧朧,映著簡單的木床桌椅,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松脂與潮氣。傅舒晏換了寬鬆寢衣,仰面躺臥,只覺四肢百骸都透著酸乏。白日里石階連綿,上上下下走了數十里,雖說她根基紮實,卻也難免神思倦怠。她閉上眼,白日里所見的雲海、飛泉、巡邏崗哨、竹引山泉,諸般景象在腦海裡盤旋往復,紛紛擾擾沒個消停。她暗自嘆了口氣,只覺這些念頭雜亂無章,想了也是無用,便索性斂神靜氣,任由意識慢慢沉下去。
旁邊榻上,小衾早已睡得沉了。她白日里跑前跑後,攀高爬低興致最高,這會兒精力耗盡,頭一沾枕便入了夢鄉,連外衣都沒來得及脫。她側著身子,鼻尖冒著細細的汗珠,呼吸勻淨綿長,鼻間發出細細的鼾聲,像春風拂過窗紙,輕悠悠又帶著十足的安穩。傅舒晏聽著這均勻的呼吸聲,心頭那些亂糟糟的思緒竟漸漸平復,眼皮越來越沉,眼看便要墜入夢鄉。
便在這似睡非睡、將醒未醒之際,樓下驟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重物砸在了青石板上。那聲音極沉,竟震得地板都微微發顫,床架都跟著輕輕晃了晃。傅舒晏猛地驚醒,心頭第一個念頭便是莫不是山中地震?可隨即,便是人聲鼎沸,呼喊聲、叫罵聲、奔跑的腳步聲,混著木箱翻倒的哐當聲,一下子撕破了夜的寂靜,聲勢甚囂。
緊跟著,她便覺身下床沿靠窗的一側,地板忽然輕輕往上拱了寸許,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木榫受壓,發出“吱呀”的悶響,她還沒回過神,便聽“咔吧”一聲脆響,是木材纖維崩裂的聲音,那拱起的地板又猛地落回原處,餘波順著地板龍骨傳開,連窗欞都輕輕震顫,窗玻璃都嘎吱作響。幾乎是同時,樓下院子裡的大汽燈“啪”地亮了,刺眼的白光從窗欞透進來,把原本黑沉沉的屋子照得明暗交錯,院中的槐樹影、院牆影、還有往來奔跑的人影,全都投在牆上地上,晃晃悠悠亂成一團。
傅舒晏披了件外衫,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望去。只見院子裡燈火通明,地上散落著三四個打碎的木箱,零零散散掉出些幹菌、藥材、山筍之類的山貨。客館的老闆手裡攥著一把平頭鐵鍬,鍬面磨得鋥亮,滿臉怒容從後院衝出來,身上短褂歪歪斜斜,連釦子都沒扣齊,一邊跑一邊高聲喝罵。那貨車旁站著兩個蒙面漢子,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兩隻眼睛,各持一根棗木短棍,棍端裹著鐵皮,見老闆衝來,竟不慌不忙,左右分進,一棍砸肩頭,一棍掃膝彎,配合極是嫻熟。
王老闆雖只是個開店的,卻生得膀闊腰圓,常年搬貨練出了幾分蠻力,性子也烈。他見兩人攔路,怒喝一聲,雙手攥緊鐵鍬柄中段,橫鍬一擋,“鐺”的一聲架開兩根短棍,虎口震得發麻,卻也逼得兩人退了半步。隨即他手腕一翻,鐵鍬順著棍身斜削下去,直取對方指節,那兩人急忙撤手,他便趁勢抬腳踹在左邊賊人小腹上,那人悶哼一聲坐倒在地。右邊賊人見狀,掄棍往他後腦砸來,王老闆聽得身後風響,矮身低頭,鐵鍬往後一撩,鍬邊擦著那人胳膊劃過,帶起一道血痕。
就這三兩招的功夫,貨車駕駛室裡的人急得連連按喇叭,催促快走。兩個漢子知道久留無益,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虛晃一棍,轉身便竄上了貨車後鬥。車門一關,那貨車猛地一震,引擎轟鳴,車輪卷著塵土碎石,轟地一聲便衝出了院門,順著山前的大路往山下疾馳。王老闆哪裡肯依,幾步跑到院牆根,跨上停在那裡的一輛摩托車,腳一蹬便打著了火,車燈雪亮刺破夜色,擰著油門便追了上去。也是僥倖,山前這條大路修得筆直開闊,一路並無岔道彎道,傅舒晏趴在窗臺上,能清清楚楚看見兩道車燈一前一後,在墨色的山夜裡越跑越遠,漸漸縮成了兩個移動的光斑,最後消失在山彎之後。
她看著車光消逝的方向,心裡還有些發怔。白日里還聽遊客議論,說這一帶有夥賊人專挑山館和景區貨棧下手,偷了物資便連夜轉運上山,官府剿了幾次都沒摸到蹤跡,不想今夜竟真的撞上了。看那夥人的行事做派,顯然是早踩好了點,算準了時辰路線,否則不會來得這麼巧,走得這麼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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