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垣撫眾安孤影,舊恨縈懷惜眾生。
平明一紙軍書至,三稚隨行入帝京。
書接上回,話說張擎龍帶著被俘的熊星士卒、改造機械的殘骸迴轉玄武星都城,晝夜兼程拆解研究,終是摸清了這邪異改造術的殘忍底細,滿朝文武聞之無不駭然,皆嘆剎羅星與熊星之惡毒,遠超常人所想。而另一邊,自張擎龍帶隊離去之後,留在玄甲城的穆鎏曦與謝偉伽,正領著玄武星的留守士卒,忙著處理這場浩劫的善後事宜。
話說這玄甲城經此一劫,早已不復往日的熱鬧光景。沿街的安置點裡,擠滿了剛被救回來的百姓,大多是些青年男女,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要麼是攥著手裡的尋親啟事,一遍遍問著過往計程車卒,要麼是縮在角落,抱著膝蓋默默掉淚,整座城都浸在一股揮之不去的悲慼與茫然裡。
穆鎏曦身上還沾著些許未擦淨的塵土與機械碎屑,連日的奔波與激戰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可那雙杏眼依舊亮得像寒星,沒有半分疲態。她正站在安置點的登記臺前,手裡捏著厚厚的一疊名冊,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聽著身旁的文書彙報安置的情況,時不時出聲叮囑幾句,聲音清亮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遇到哭著來尋親的百姓,她便會放下手裡的名冊,親手遞上一杯溫水,耐著性子聽對方哭訴,再安排隨行計程車卒帶著人去各個安置點挨個核對,半點沒有上將軍的架子。
此番被救回的青年男女,大半都被陸續送回了家中,可闔家團圓的歡喜,終究蓋不過這場浩劫留下的傷痛。不少人家尋遍了全城,都找不到親人的蹤跡,心裡都清楚,那些失蹤的家人,多半已經被擄走改造成了戰爭機器,要麼早已殞命,要麼被帶離了玄武星,此生再無相見的可能。街面上時常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得人心裡發酸。
這日午後,一輛車停在了城南的一處宅院門口,車簾掀開,魏利嗣被兩名士卒扶著下了車。他的左臂已經齊肩截去,空蕩蕩的袖管被風颳得飄了起來,臉上還帶著未愈的傷,臉色蒼白得像紙,可當他看到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木門時,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腳步都有些發顫。不等他上前,那扇門便“吱呀”一聲開了,他的母親、父親包括年幼的弟弟都衝了出來,一看到他,便哭著撲了上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母親摸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嘴裡反覆唸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魏利嗣抱著家人,眼眶通紅,眼淚砸在母親的白髮上,他廢了一條胳膊,成了旁人眼裡的廢人,可只要家人平安,能守著這一方小院過日子,便已是這場浩劫裡,最難得的幸事了。
與魏利嗣的闔家團圓不同,李先靄站在自家空蕩蕩的院子裡,只覺得渾身發冷。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院裡的石桌石凳還在,只是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屋簷下還掛著她去年和父母一起編的星米串,已經幹得發脆。她的父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就是被孟饕佞的人抓走,改造成了沒有意識的戰爭機器,至今生死未卜,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而她自己,卻被矇在鼓裡,替那些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賣命,甚至還幫著他們看管那些被抓來的百姓。想到這裡,李先靄只覺得心口像被一把鈍刀子反覆割著,疼得她喘不上氣,她蹲在院子裡,手指死死摳著地面的泥土,指甲縫裡都滲了血,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卻連哭都哭不出聲,只剩滿心的悔恨與絕望。就在這時,一件帶著暖意的披風搭在了她的肩上,她抬頭一看,正是穆鎏曦。穆鎏曦沒有說什麼空泛的大道理,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之前的事,不是你的錯,是那些惡賊矇蔽了你。逝者已矣,活著的人,總要好好走下去。”一句話,便讓李先靄繃了許久的弦徹底斷了,她撲在穆鎏曦懷裡,放聲大哭了出來。
趙寶樂倒是和旁人都不一樣,他自小就是個四處遊蕩的孤兒,無牽無掛,之前被孟饕佞的人抓去,跑了一次沒跑成還變成了殘廢,九死一生才逃出來,如今重獲自由,只覺得渾身都舒坦。他整日里在安置點裡晃悠,幫著士卒扛乾糧、搭帳篷,給受傷的百姓端水喂藥,臉上雖然還帶著擦傷,可一雙眼睛亮得很,半點沒有劫後餘生的頹喪。而陳欣瑤,卻是找了整整三天,問遍了玄甲城所有的安置點,都沒有找到父母的半點訊息。她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無依無靠,站在空蕩蕩的街頭,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只覺得前路茫茫,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最後,她看著不遠處正在安排事務的穆鎏曦,那個像天神一樣救了她們的大將軍,心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這天晚上,李先靄、趙寶樂、陳欣瑤三個人,一起找到了穆鎏曦的臨時住處。李先靄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哽咽:“穆將軍,我……我沒有家了,我想跟著您,哪怕是給您端茶倒水、當牛做馬,我都願意。”趙寶樂撓了撓頭,微微笑了笑,他依然只能用通訊器交流,打出了這麼一行字:“穆將軍,我趙寶樂這條命是您救的,您去哪,我就去哪!”陳欣瑤也用力點了點頭,眼裡帶著堅定:“我也想跟著您,求您收下我們。”穆鎏曦看著眼前三人,看著他們眼裡的依賴與堅定,心裡也十分動容。她點了點頭,聲音清亮:“好,你們願意跟著我,我便帶著你們。只是前路未知,你們可要想好了。”三人異口同聲地應道:“我們想好了!”
而另一邊,玄武星的都城帥府裡,張擎龍正坐在案前,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統計文書,指節攥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文書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生疼:經統計,此次浩劫中,玄甲城及周邊村鎮,共有六萬三千餘名百姓被擄走,改造成了沒有意識的戰爭機器,其中大半已經被孟饕佞一行人帶離了玄武星,生死未卜。他一拳砸在硬木案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翻了過來,茶水灑了滿桌。他雙目赤紅,胸口翻湧著滔天的悲憤與自責,他是玄武星的守將,卻沒能護住治下的百姓,讓這麼多無辜的人遭此橫禍,他愧對玄武星的列祖列宗,愧對這些信任他的百姓。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連夜提筆寫了奏摺,將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改造術的殘忍底細、傷亡統計的數字,一字一句都寫得清清楚楚,八百里加急,送往雙生異次元的主星。
奏摺送出去的當天夜裡,主星的回函便到了。回函裡先是斥責了張擎龍守衛不力之過,隨即下令,主星會立刻派遣專人前往玄武星,協助徹查此事、安撫百姓、搜捕逃竄的惡賊;同時傳下軍令,命穆鎏曦即刻結束玄武星的任務,返回主星都城青嵐城,另有要事委派。張擎龍拿著軍令,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知道軍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耽擱,當即便派人快馬加鞭趕往玄甲城,將軍令送到穆鎏曦手中。
第二日清晨,傳令兵便策馬衝進了玄甲城,將蓋著主星帥印的軍令遞到了穆鎏曦面前。穆鎏曦展開軍令,快速掃了一遍,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軍令如山,她沒有半分異議,只是心裡還記掛著玄甲城的善後事宜,還有身邊這三個無家可歸的人。她當即便將手頭的事務盡數交接給了謝偉伽,細細叮囑了諸多注意事項,確保安撫百姓、搜尋失蹤人員的事宜能平穩推進,這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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