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元正準備轉身離開，結束這場與家族小輩的、關於廣告和發呆的閒聊，重新投入他那由巨幅螢幕和“滬幣”構築的商業世界。然而，就在他目光隨意掃過自己那家位於廣告屏下方、通常只作為辦公和樣品展示的、臨街的廣告店時，他的腳步猛地釘住了。

他愣住了。

隔著那扇擦得鋥亮、卻因為逆光而有些反光的玻璃門，他看到了店裡不同尋常的景象。裡面一片狼藉，絕非他離開時整潔有序的模樣。更扎眼的是，牆上那些用來展示設計效果和等待客戶挑選的、原本乾乾淨淨的空白牆壁——那些此刻，全被塗滿了。

不是設計稿，不是任何有意義的圖案。是亂七八糟、毫無章法的線條。粗的，細的，纏繞的，飛濺的。而且，只有一種顏色——一種異常鮮豔、甚至有些刺眼的藍色。藍色線條像瘋狂的藤蔓，爬滿了每一塊原本空白的區域，有些甚至蔓延到了牆壁和地板上。藍色的顏料點子像星星一樣濺得到處都是，在店內的燈光下閃著溼漉漉的、不祥的光。

而在這一片藍色的、狼藉的“風暴眼”中心，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四五歲，身上光溜溜的，只穿著一條小小的、同樣沾滿了藍色顏料的內褲。他渾身上下，從頭到腳，從捲曲的頭髮到小小的腳趾，幾乎都被那種鮮豔的藍色彩繪顏料覆蓋了，像一尊剛剛從藍色染缸裡活生生的小雕塑。他背對著門口，正踮著腳尖，努力地將手裡一把同樣滴著藍色顏料的大刷子，往牆上更高處一塊尚未被“汙染”的空白處塗抹，動作笨拙卻充滿激情。他一邊畫，一邊還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哼哼聲，小小的脊背上，藍色的顏料順著脊椎的凹陷流淌。

然後，他似乎畫完了一筆，滿意地退後半步，欣賞自己的“傑作”。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下意識地回過頭。

於是，位元看到了他的臉。那張小臉上同樣佈滿了藍色的斑點和道道，只有一雙眼睛，是極其純淨、明亮的淺灰藍色，此刻正毫無懼色、甚至帶著點完成“大工程”後的得意，望向門口突然出現的、穿著考究西裝的大人。小男孩咧開嘴，笑了。他缺了一顆門牙，那笑容因此顯得更加天真無邪，又帶著點頑童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燦爛。他甚至還很有“禮貌”地，用沾滿藍色顏料的小手，朝著位元揮了揮那把滴答著顏料的刷子，聲音清脆地打招呼：

“叔叔好！”

“叔叔好……”

這聲招呼，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位元因為震驚而短暫空白的大腦。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吸進足夠的冷靜，來面對眼前這超現實的、色彩斑斕的“災難現場”。他走進店裡，小心地避開地上幾灘明顯的藍色“水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

他指了指小男孩，又指了指滿牆的、慘不忍睹的藍色塗鴉，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荒誕感：“你在我店裡的空白牆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貼切、又不至於嚇到孩子的詞，最終，那個詞帶著無奈的嘆息吐了出來：“怎麼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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