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刻著“從其國俗”的木牘，細君沒燒。

她把它墊了桌腳。漢園小棚裡的破木桌，三條腿，一條短，正好卡進去，穩了。

阿柳蹲旁邊，看她拿刀削木牘上的字，削不動，木硬得像鐵。細君就用石頭磨，磨得滿手是泡，把那八個字磨成一片模糊的疤，像她心口那塊。

“阿姐，怕？”翕侯不知何時站在棚外，手裡拎著只剛宰的羊腿。

細君抬頭，臉上沒淚，乾乾的：“怕。怕這腿烤老了，柴。”

翕侯愣了，咧嘴，把羊腿扔進來：“今晚，成婚。肥王，軍須靡，等得急。”

“肥王”這名，不是罵。是獵驕靡臨死前，唯一誇孫子的詞。說他胖，壯，像頭熊，匈奴的刀砍不動。軍須靡今年二十出頭，腰比細君兩個還寬，站在那兒，像堵牆。

細君接過羊腿，拎到水邊，洗。血水紅，順著坡流進桑苗地裡。

“我不穿紅的。”她對著空氣說，像是說給翕侯，又像是說給看不見的昆莫。

“穿白的。烏孫尚白。”

成婚那晚，沒轎，沒蓋頭。是“搶”。胡俗，新郎帶人騎馬衝過來，把新娘從帳裡“擄”走，表示佔有權。

細君早有準備。她沒躲，坐在漢園裡，面前擺著那把接了弦的琵琶。

馬蹄聲如雷。軍須靡衝在最前，赤膊，披髮，臉上抹著油彩，身後跟著幾十個嗷嗷叫的貴人。他勒馬，馬前蹄揚起，差點踢翻茶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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