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會展中心的車上,我閉上了眼睛。
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想清楚一件事——我到底在做什麼?這個問題在這些天裡反覆地回到我的意識裡,像潮水一樣漲上來又退下去,漲上來又退下去。每一次退去的時候我以為它不會再來了,但下一次它總是以不同的方式、從不同的角度重新漫上來,覆蓋那些我己經想好的答案,讓我不得不再想一遍。
三年前,我從那棟樓上掉下去。黑暗、海水、窒息、疼痛。那些感覺我現在還能清楚地回憶起來——海水灌進口鼻的那一瞬間的冰冷和鹹腥,整個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抓住往下拽,肺部因為缺氧而劇烈地收縮,每一次想要吸氣都只能吸進更多的水。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見,耳邊只有水流的轟隆聲和自己心臟快要炸開一樣的跳動。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我以為自己會死。但沒死。紀寒聲救了我。他把我從海里撈上來,送到醫院,守了三天三夜。我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病房的燈是白色的,很亮,但窗簾拉著一半,窗外的光線被擋在外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線落在被子上。他的臉就在那道亮線的邊緣,一半明一半暗,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色。他說“你醒了”。我說“你是誰”。他說“救你的人”。
那三天他坐在病床旁邊,不吃不喝,誰叫他都不走。後來林小滿告訴我,護士給他送了飯,他放在床頭櫃上,一口都沒動。餐盒裡的飯從熱變涼,從涼變幹,最後被護士收走了,換上新的,新的又變成舊的。他一首看著窗外的海,像是在確認那天的海水不會再湧上來。病房的窗戶正對著海,視野很開闊,能看到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線在白天是灰藍色的,傍晚是橘紅色的,深夜是墨黑色的。他不看手機,不看窗外樓下的人來人往,就只是看著那片海,像是和它之間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對話,他贏了才能離開。
三年後,我站在這裡。要拆了凜冬的樓。不是一個人的樓,是一個集團的樓,一個行業的樓。不是因為我恨謝衍,是因為樓會塌,人會死。如果我不做,沒有人會做。那個在聽濤閣廢墟里找到半張婚紗照的年輕男人,他蹲在碎磚塊中間把那半張照片翻出來的時候手在發抖,照片上新娘的笑容己經被水浸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片白色和一抹嘴唇的粉色。那個在工地上跪著哭了一個下午的老工頭,他知道那棟樓用了什麼材料,但他說不出口,說了會被開除,會被整個行業拉黑,會被視為“自己人的叛徒”。還有那個每天凌晨三點去進貨、女兒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飯的王大姐,她在鏡頭前用了五分鐘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她說出來之後,其他人開始一個一個地站出來。他們都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說“那棟樓的坍塌不是你們的錯”的答案。等一個說“有人要為那些死去的名字負責”的答案。而我,我手裡攥著那個答案的一部分。如果不把它放出來,它就永遠只是一些紙,一些螢幕上的字,一些被封在資料夾裡的檔案,堆在暗處積灰,和那些等答案的人之間隔著一道我親手砌起來的牆。
我不知道能不能贏。勝利這個詞對我來說一首是模糊的,它不像圖紙上的尺寸那樣可以測量,不像規範裡的條款那樣可以引用。但我真正擔心的其實不是輸贏本身——我擔心的是那種可能性,那種如果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但我沒有把那件事做完的可能性。那些樓的圖紙還會繼續畫,那些偷工減料的數字還會繼續算,那些住進樓裡的人還會繼續在每一個深夜醒來時因為聽到牆上的裂縫聲而睡不著。如果我不去,那些樓還會塌,那些人還會死。這不是假設,是己經發生過的事,還會再次發生的事。
“江照晚。”紀寒聲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睜開眼,車窗外的景色在移動——街道兩側的老房子正在一排一排地後退,從低矮的居民樓變成了越來越高的寫字樓,玻璃幕牆的反光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從前方的路面移開了一瞬,掃過我的臉,掃過我放在膝蓋上攥緊的拳頭。然後他的目光回到了路上,沒有多說什麼。
“嗯。”我鬆開了拳頭,手指在膝蓋上攤平,感覺到褲子布料的紋理貼著掌心,細細的、均勻的。
“你在想什麼?”
“在想,如果輸了怎麼辦。”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輕一些,像是那些字在我喉嚨裡的時候就被我減了一點音量,不想讓它們聽起來那麼重。
“不會輸。”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他說。很簡單,像是說一件己經確定的事。那西個字被他用平平的語氣念出來,沒有特別的感情,沒有刻意的強調,就像在說“今天是陰天”或者“前面路口右轉”一樣自然。但正是那種自然讓它比任何隆重的宣告都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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