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處暑。

處暑的意思是暑氣到此為止。但山裡的暑氣，比城裡慢半拍。平安街的早晨，空氣裡還帶著一絲悶熱，太陽一出來，就從地底蒸出一股潮氣，裹著草木的青澀和泥土的腥味，往人臉上撲，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不疼，但黏得難受。

太平鄉到平安街，走山路，一個半小時。

方聽泉從天剛亮就出發了。他穿一件舊的藍布短袖，袖口磨出了毛邊，布面上有一塊淡淡的汗漬，洗了很多遍，洗不掉。褲腿塞在襪子裡，襪子是白色的棉線襪，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底的紋路已經被山路磨得差不多了，有幾處能看見底下的膠皮。他背上沒背竹筐。今天不是來採藥的。他帶的是一張紙。

紙上寫的是《間經針法》的核心段落，他自己抄的，抄了整整三遍，抄到滿意了，才把第三遍的那張帶出來。前兩張，他覺得不滿意，扔了。他把這段話背了整整一個月，每天背，背到能默寫，寫完對照原文，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改完再背，背完再寫，如此反覆。他不確定自己理解得對不對。紙上得來終覺淺，他需要一個當面請教的人。這個人，他想來想去，只有韓懷遠。

韓懷遠是韓老的兒子，韓老跟林知秋是同門師兄弟，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韓老走了以後，韓懷遠接了他的班，在平安街做了一輩子中醫，現在七十三歲，手不抖，眼不花，還能捻針捻一整天。何其亮說，韓懷遠的針法比他父親還穩，因為他父親是學出來的，韓懷遠是長出來的。

方聽泉的爺爺方草農，生前跟韓老是好朋友。兩人是同年拜師的，師兄弟做了五十年，一起上山採過無數次藥，一起討論過無數個方子。方草農寫《間經針法》的時候，每寫完一章，都要拿給韓老看。韓老看完，會在紙的邊角寫幾個字，有時候是，有時候是，有時候是。這些字，方草農都留著，一直留到他走了，留給了方聽泉。方聽泉把這些字條都帶來了，和《間經針法》的手稿影印件放在一起，用一根紅棉線繫著。

方聽泉到診堂門口的時候，韓懷遠正在院子裡碾白芷。

碾子是舊的，石磙在碾槽裡轉，碾槽是花崗岩鑿的，被幾十年的藥汁浸透了，變成深褐色，像一塊被歲月醃透了的老石頭。石磙是青石的，比碾槽年輕一點，但也有七八十年的歷史了，兩端各有一個鐵軸，被歲月磨得鋥亮。白芷是新一季的白芷，根莖飽滿，香氣正濃，隨著石磙一圈一圈地轉，粉從碾口飄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雪，被早晨的風捲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眉毛上，把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染成了一個白了頭的人。

方聽泉站在門口，沒有打擾。他看著韓老碾，看著石磙在碾槽裡一圈一圈地轉，看著白芷粉從碾口飄出來，看著香氣被早晨的風吹散。他想起他爺爺的一句話，他爺爺說：碾藥要慢，慢了才能把藥的脾氣碾進去。急了，碾出來的是粉，不是藥。他爺爺碾了一輩子藥，每一味藥都碾得不一樣。碾雄黃要快，雄黃性燥，快碾能留住它的燥性；碾硃砂要慢，硃砂性沉，慢碾能碾出它的沉性。白芷呢？不快不慢，中速，像走路，不急不緩，才能把白芷那股辛香平正的性子碾進粉裡。

韓懷遠停下手，轉過身。他看到了方聽泉。

聽泉，來。

方聽泉走進去，把那張紙遞給韓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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