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從內羅畢帶回來的不只是石子。他帶了四十二份病人隨訪記錄，手寫的，並非表格，因為內羅畢國家醫院的門診病歷是活頁紙，沒有統一格式。四十二份，每一份的最後一欄都畫著一個腳後跟。照片，圓珠筆簡筆畫，Grace畫的，每個病人的腳後跟，有的是光腳，有的是穿著拖鞋，但每個腳後跟下面都畫了一道短線，地面。四十二道短線，每道下面標了日期，針腳落地的日期。

四十二例，Level A，石子在坑裡。施耐德把四十二份隨訪記錄堆在D工作組第二次會議的桌面上，連線螢幕裡能看到那疊紙，紙張不齊，有的角捲了，有的被汗水洇過，內羅畢的乾季，門診沒有空調，病人的汗滴在紙上，弄髒，簽名。

穆勒沒有數紙。他數的是施耐德的筆記本，八十七頁。

你的筆記本，借我看最後一頁。

施耐德翻到最後一頁。那個倒三角形，地面在上，超聲在左，沙聲在右。石子貼在中間，紅土掉了一些，粘在膠帶上像個彗星的尾巴。但施耐德在三角形下面新加了一行字，他寫的，列印體，醫生的字，潦草但每個字母都分得開：

Ground level evidence ， not PRO ， not PRO， GRO. Ground-Reported Oute.

GRO。穆勒重複了一遍。地面報告的結局。病人報告，地面報告。從PROGRO，改一個字母，改主語。主語病人，地。

我已經把GRO寫進了D手冊第二版的術語表。第七章，終點指標，三個分類下面各加了一個字頭，GRO-A（標準地面），GRO-B（替代地面），GRO-C（模擬地面）。石子坑，GRO-A。超聲筋膜預緊張，GRO-B（超聲是模擬的地面，筋膜反應的起點）。沙聲窗，GRO-C（碾輪是模擬的地面，碾到最細的那個瞬間，地面化了，化成了聲音）。

十二月第三週。三站資料同時更新。

京都，117例。松本在郵件裡寫了一行字，中島醫生在我寫這封郵件的時候正在扎第118號病人，腰痛三十三年，進針前病人說了一句話，松本先生，針紮下去之前，我腰不痛，但我能感覺到腰在等，在等那根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中島看了一眼超聲螢幕，沒有針，沒有任何工具接觸病人的皮膚，距離進針還有五秒，超聲上的一束肌束在輕顫，頻率極低，肉眼幾乎看不到，但她用錄影放慢三倍之後，確認，有一種她還沒命名的東西，在針尖碰到皮膚之前，已經先到了。

穆勒在D手冊上加了一個新條目，8.3 預進針反應 (Pre-Needling Response, PNR)。描述：病人在進針前體內已產生的可測量的生理變化。首次觀測：中島美和，京都D-Kyoto站點第118號。觀測工具：超聲，慢速回放三倍。暫定解釋：非安慰劑，因為病人心理預期不能提前五秒獨立啟用單束腰肌，腰肌不受意識控制。進一步研究需要。

內羅畢，152例。Grace的新資料裡多了一條她沒有命名的指標。病人，Tuini的媽媽，作為家屬陪診兩個月，今天突然說腰不疼了。她沒有扎過一針。但她說，每次看Grace扎針的時候我的腰會熱，熱完之後疼就輕了。看了兩個月，疼沒了。我媽沒有扎針，但她的腰疼確實消失了。兩個月前VAS 7，今天VAS 0。我不知道怎麼命名這個。並非安慰劑，因為她沒有期待自己不扎針也能好轉。但也許，看別人被扎，也是一種扎。

穆勒在手冊上加了：8.4 旁觀者效應 (Bystander Acupuncture Effect, BAE)。發現者：Grace Atieno。首例：病人母親，未接受針刺，兩月腰疼自愈，自述看針時腰部發熱。無需解釋，需要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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