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手冊第二版的框架在穆勒的電腦上長到了第二十三頁。三欄目錄，左欄德文，中欄英文，右欄留空。他說右欄是中文版的位置。等林渡寫，他寫的中文不需要翻譯。我翻譯他的中文，拿的是德文詞典，但詞典翻不出他句子裡的斷口。他的句子會斷在呼吸上，德文不能斷在呼吸上，德文斷在語法上。

左欄第七章已經滿了。施耐德的三層證據等級（A物理/B行為/C報告）被穆勒改成了流動的三層，固定的等級，可升級的路徑。每一層下面畫了一條箭頭，從C指向B指向A。箭頭旁邊有一行小字：病人從C走到A，就是治癒的距離。

施耐德同意了這個結構。但他在郵件里加了一句話，這條箭頭需要驗證。你需要至少三個站點的獨立資料證明病人可以從C走到A，個例，系統性的。

穆勒把施耐德的話抄在D手冊的扉頁上，作為挑戰，作為任務。

三個站點，京都64例腰痛。內羅畢30例腰痛。回春187例腰痛。加起來281例，夠不夠證明病人可以從C走到A。

281不夠。施耐德說需要一千例，但一千例需要多長時間。

京都一個月滾動了64例。內羅畢一週滾動30例。回春每天滾動，187例是存量，並非增量，每天新增十幾例。按這個速度，三個月，三個站點加起來可以到一千。

施耐德的三個月。孫建平也給了三個月，省級試點三個月到期。霍夫曼的W工作組六個月出草案。三個月的資料，夠不夠給六個月做支撐。

穆勒沒有說話。他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新的表格，三站資料彙總表。橫軸是三個站點，縱軸是七個指標，施耐德要求的七項：樣本量、年齡分佈、病程、基線VAS、治療後VAS、C到A的轉換率、隨訪三個月複發率。表格一半是空的，京都的64例填了全部七個指標，內羅畢的30例缺隨訪資料（Grace說兩個月後才能做，因為Tuini的針腳落地隨訪需要等學校放假，她每天上學走那條路，但只有放假才能讓Grace去量膝關節角度），回春的187例缺C到A的轉換率，因為回春的病歷裡沒有記錄病人什麼時候從說自己疼變成了腳後跟踩到了地面，這個指標是施耐德新提出的，回春的舊病歷裡沒有。

陳沛能做。林渡說。187份病歷，每一份他都讀過。他不一定記得VAS，但他記得每個病人最開始的病歷寫在哪張紙上，煙盒上的，肯定疼得厲害。煙盒撕了做病歷紙，因為疼到等不了去拿新的處方箋。寫完病歷，煙盒背面還有那個牌子的廣告語，煙出滇黔，那個病人，腰痛三年，針了一次就不疼了，三個月後帶了他鄰居，還是那張煙盒，加了三行，隔壁老王，一樣的腰痛，一樣的針，一樣的好了。煙盒上的字，病歷，證據等級，從C走到A，病歷紙不夠用，煙盒做證。

穆勒打開回春病歷櫃。最上面那排，腰痛·煙盒類。他抽出一個，煙盒被拆開壓平，背面是病歷，正面是廣告。煙出滇黔。病歷字很小，林渡的字，腰痛三年，久坐加重，雙側腰大肌緊張，委中+腎俞，針後立減七成。三行，沒有VAS，但有一句並非病歷的話，病人針後走了三里路去買膏藥，說走了三里都沒疼，以前走三百米就蹲。三里，VAS，距離。從走了三百米就蹲到走了三里去買膏藥，這個距離差，C到A。

穆勒在旁邊記：C→A轉換，替代指標，距離。走了三百米走了三里。C級指標（病人自述）轉換為A級指標（物理距離）。不需要VAS，需要一段路。三里路，測量工具，測量結果。

週四。Grace的肯亞資料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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