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的天，晴，收。像有人把一塊溼透了的灰布從天上擰了一下，布沒幹，但不再滴水。瓦背上最後幾滴落在廊下的水缸裡，咚、咚，兩聲。然後院子裡徹底靜了。

陳沛走出診堂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並非天黑，門檻還在老地方，他下午進來的時候跨過了，現在出去的時候沒跨過。腿短了，人輕了。把五年壓在心上的五條命說出來，人重的，輕的。輕到踩不住自己的步子。

沈渡舟送他到門口。兩個人站在路燈下，燈罩上蒙著薄薄一層水霧。

陳沛。沈渡舟叫了他的全名。陳醫生陳總監陳沛。一個人被人叫全名的時候，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審問，一種是確認。沈渡舟的意思並非審問。你帶來的那份檔案，加上你那五段錄影，夠不夠讓你自己進去？

夠了。陳沛沒有迴避，他說話的時候看著路燈，不看人。而且不止我一個人。孫副，孫副秘書長，他在2015年改了我的鑑定報告。幫我改，在改他之前改過的。我那份鑑定本來就被人改過了，從十七個人裡十三個人認定醫療事故，被改成四人認定。改的人就是他。

他為什麼要改？

因為2015年，SP中國區正在申請國家重點藥品採購目錄。如果能證明我犯了醫療事故，那就等於SP的成本控制模式是以人命為代價。所以他們不能讓我出事。保護我，保護他們自己。

所以你不能現在把檔案交出去。

對。現在交，只能動我個人。等評估組到了，等山口把穆勒推到前面來，那時候再交，動的就是整個W第117號決議的合法性。

你的意思是，你要繼續待在SP？

你瘋了。

我知道。陳沛把手從外套裡伸出來，給沈渡舟看。一個醫生的手，修長的、乾淨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指腹上有一層不明顯的繭，握針的繭，握筆的繭，二十多年寫病歷寫出來的。我五年在SP，這雙手寫過的報告、簽過的字、發過的郵件，每一件都可以作為證據。但並非現在用。現在我把這雙手留在SP，等評估組來了，這雙手當場在穆勒面前開啟五個人的病歷。他並非來評估回春嗎，我讓他先評估我。

沈渡舟看著那雙手。看繭，看它們在路燈下的影子。影子很長，看不清是握緊的還是鬆開的。但總歸，這雙手不再是殺人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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