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省高階人民法院。刑事第一庭。
公開審理時間定在八月十二號,室外溫度三十六度,法庭內沒有空調。不是條件差,是老法庭:木質長椅,石灰牆,吊扇在上,三個葉片,吱呀呀轉了十八年,只攪動頭頂那一小塊空氣,其他位置全靠汗。
旁聽席第一排,坐著龐得水。他不是被告,而是庭前移送的第一證人。編號四十四的個人檔案,他指認過;潘敬中的印章,他指認過;草烏配方,他指認過;視窗給藥概念的來源,他指認過。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釦子繫到第二個。不是因為莊重,是因為他脖子後面的皮膚在這麼多年沒系過釦子以後不習慣。但他說:四十七年,正式穿一次。
第二排,坐著李寒州。他手裡沒有針,診室請了假。白色襯衣口袋裡插著一張他父親李仲文的遺照,黑白,一寸。不是在礦石前的最後一張合照,是單獨照,他母親在他出生那年拍的。揹著光,李仲文的臉上有一半是影子,眼神的方向是右上方,像在等一個人等他下班。李寒州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手指按著照片的邊緣,按出了一小塊潮痕。
第三排。韓老沒來,死了的人來不了。但林渡在韓老的位子上放了一件舊東西:韓老在省醫院用了四十二年的聽診器。金屬胸件已經掉了漆,但還能用;膠管發黃,耳塞換過兩副,但原裝那個不鏽鋼Y形管,從來沒有退休過。它是韓老的耳朵,今天是韓老的座位。
袁文海從廣東坐高鐵來了,坐在第五排,穿著一雙新皮鞋,黑色,繫帶,很亮。左腳走路有點瘸,鞋是昨天買的,沒穿過,磨腳。他不脫。他爸沒穿過解放鞋,他現在替他穿,就是這雙,再磨也不脫。
蘇晚晴穿了一身素黑的西裝,坐在公訴席旁邊。不是公訴人,是證據輔助人。她的百證筆記本作為書證已經入了卷宗,卷宗編號刑一審-2026-08912,附件一,黑藥網路被害人名單。庭審開始前,書記員先把這份名單全部唸了一遍。不是檔案編號,是名字,一個接一個:
馬忠祥,袁家橋,陳定邦,龔大福,李仲文……一共六十八人,連帶死因,連帶年份,連帶年齡。四十一歲,四十二歲,五十一歲,四十四歲,四十六歲,三十九歲……六十八個人,沒有一個超過五十一歲。礦工的平均退休年齡從來沒有到過四十八歲,但在礦工淪為受害者的那些年份裡,活不到四十八是常態。
法庭上一開始還有吊扇的聲音。唸到第四十四個名字的時候,吊扇的聲音沒了。不是它停了,是沒有人注意了,所有人都在聽名字。六十八個名字唸了將近三分鐘,法庭保持了三分鐘的呼氣聲。只有呼氣,沒有人進氣。進氣太快,會打斷名字。
唸完。上述六十八名被害人,全數病亡於東山礦區及其輻射區域,一九七三年至二〇二四年。初步推定,死因與被告潘敬中、艾伯年等組織生產銷售的黑藥產品(含草烏成分止痛系列)直接相關。已由省高階人民法院法醫鑑定中心出具毒理證書,證據編號FA-2026-00112。
被告席上,潘敬中頭髮全白了。不是自然白,是三個月留置期間白的,一綹一綹從兩鬢往頭頂收,最後收成一個白色的尖,像一根燒過頭的蠟燭。
你認罪嗎?審判長問。
潘敬中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是戴著手銬,法警把手銬取了,因為他是退休幹部,程式上給他保留了標準。但他自己的手還是在膝蓋上,交叉,跟終擂評委席上的姿勢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沒有掐白印子,因為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讓他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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