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敬中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他把塑膠凳往桌下推了一下，然後朝門口走。走到門口，他轉過來，看了龐得水最後一眼。沒有說再見，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看。

走廊裡的便衣在他下樓後按下了三樓的錄音儲存鍵。剛才的對話，從到關門聲，全長三分四十二秒，全部被錄進了一臺不起眼的微型裝置裡。

林渡在常德火車站候車室接到了武副處長的電話。

錄到了。潘敬中承認編號零一，承認意圖滅口。三分四十二秒，夠他無期。

保護龐得水。林渡說，從現在起，不許換班，不許輪崗，不許出現任何意外。他是四十七年來唯一活著的證人，不能在我上擂臺的時候死。

明白。

林渡掛掉電話，檢票口的燈亮了。常州到省城的動車G1376次，檢票。

他站到站臺上，動車從遠處的彎道里開過來。車燈在下午的天光裡不太亮，但車頭推過來的風很大，把站臺上幾個旅客的衣角全部捲了起來。他想起了陳定邦，想起了那本被香菸燒壞兩個洞的賬本，想起了鐵盒子背面那行字：凡是燒過的，都會留下灰。

灰還在。四十七年了，這些灰沒有飄散，反而一片一片地落回來，落成了證據，落成了證人，落成了一場明早將在全國直播中宣佈的中醫史上最大的地震。但不是用地震的方式，是用針。

潘敬中說得對。林渡不會在擂臺上說出編號零一的名字。不是不敢，是不想。因為董漢章的病例檔案他全都調出來看過了。董漢章在常德接診過的病人九千多例，有效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七，沒有任何一例發生過藥物中毒。他開的所有方子，所有給藥記錄，全部是標準經方。川芎是真川芎，草烏是制草烏，劑量在安全範圍內，毒理學分析沒有異常。

他不是一個披著中醫外殼的毒販。他是一個被恩師騙了一輩子的真醫生。如果林渡明天在擂臺上把他的身世撕出來，摧毀的不是黑藥，是一個好醫生的命。

同一晚。省人民醫院禮堂正在佈置第十場的場地。

幕布上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第十屆全國中醫挑戰賽——終擂。橫幅的正下方立著兩臺檢查用的診斷床，一張是林渡的，一張是董漢章的，中間隔著約四米。四米的距離，在鏡頭裡剛好可以同時框進去兩個人。攝像機的機位已經裝好了，四臺固定機位，一臺遊機。後臺有人在做音訊測試：喂，一二，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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