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天。

賀組長的管道施工隊早上七點進場。八十二米的管廊開挖線用石灰粉在紅土地上劃出來，白色線從鎮主管網的接入點一直延伸，繞過老槐樹西北側，穿過緩坡，到達中心後院的預留介面。線上的每一個折點都用一根三十釐米長的鋼筋打入地下，噴了紅色的標記漆。鋼筋露出地面的高度正好是管底標高的位置，賀組長管這叫地下建築的第一道門檻。

管線跟經絡是一個道理。他蹲在第一個檢查井的位置，用平鏟刮開表層的浮土。下面的土是淺紅褐色，手感溼潤但不粘鏟。你看這層土，溼度剛剛好，不需要額外地基處理。水從這裡過，土層本身就能幫我們分擔一部分管線的沉降風險。這叫，挖之前先摸，摸完了再決定怎麼挖，不能一鏟子下去。

他的施工方法跟錢喜旺很相似，不是靠機械，是靠手。他在開頭的五米用小型挖掘機，但是從第五米到第十米這一段有部分要穿過一片老竹林的殘根區，這段是慢的。每一剷下去之後他蹲下來先用手扒松泥土，確認沒有一根竹鞭被切斷了：竹鞭是橫著長的，不深，大約離地面二十五到三十釐米。我們的管底標高一米二，碰不到。但施工的時候側壁有可能震松竹鞭的固土，不能只在乎管道，要兼顧周圍。管網和根系是並行的，它們不在一個層次但都是一個地下系統的成員。他把這句話說給身後跟著的三個新來的學徒聽。三人第一次看到一條給水管線的施工從開始，而不是從開始。賀組長不用全站儀，他在他的帆布工作服口袋裡放了三個東西：一個水平泡、一支粗砂瓦鉛筆和一小截多色粉筆。他用鉛筆在管溝邊緣畫出了一條極細的線，這是管道走向的指導線。他說等一會要沿著這根線敷設波紋管，線就是水將來的路。水不會看圖紙，但水會跟著這條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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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林渡在臨時診室裡接到一個電話，是省人民醫院陳一鳴打來的。

陳一鳴很少在工作時間打給他，通常是他發微信，就發一張影像和一行字。今天他是打電話，說明有急事：

林渡，我這邊有一個病人，慢性腎功能不全CKD四期，肌酐已經到四百八了，左右腎的體積都萎縮到八釐米以下，在我們省院的腎內科排隊等透析。但他不願意做透析，他是從茂名那邊一個香廠的技術員，今年四十九，說什麼都不願插管。他跟我說，我插上就是一輩子的事了，我不想一輩子對著一臺機器。林渡，你能不能幫他？不是徹底痊癒，是做一種延緩，幫他腎單位不往下掉，幫他拖一拖。我不相信透析是唯一的回答，你覺得呢？

他的內生肌酐清除率現在是多少？

大概十四。低於十五就是尿毒症門檻了，在臨界。但這人精神狀態還很奇怪，他不像病入膏肓的，他只是怕機器。

林渡讓陳一鳴把病人的所有檢驗資料透過平安健康平臺傳過來。他收到後在手機上翻開每張化驗單，從血肌酐曲線、鉀離子水平、血紅蛋白降到尿蛋白定量。他的眼睛不在看數字，他在看曲線。每一個指標不是單點，是動態的趨勢。肌酐不是一根線向上，而是一根有兩次減緩、有兩次反彈的W型走勢。兩次減緩的時間點恰好是他用中醫方的時候，但西醫院不記錄中醫方案，這兩個點是隱在資料裡的，沒有人解釋過為什麼。但林渡認得：這正是中醫保護的視窗。第一次減緩是水蛭和黃芪散劑的抗纖維化效果，第二次是茯苓利水減負。如果繼續中藥，在這個W形的底部，有可能形成長尾，讓下降的速率從每月下降八到十個點降到三到五，延長至少一年不需要透析。一年，可以讓人完全適應低蛋白飲食，可以調教他對水鉀磷鈉四樣攝入的自控，把透析從終身判決變成預備備用。不是不做，是做預備。不是無邊界，是用一層一層的中醫藥物代謝學保護撐出時間。時間是最後的防線，時間不夠的時候就只能透析。我為他撐一年，他就可以從被動改成能管自己的。

他把方案寫成一段文字給陳一鳴，標註了三點。第一，限制蛋白質，不是一味減少，是最佳化氨基酸譜。植物蛋白優先，豆類停用（因為高磷），但可用大米蛋白，每天零點六克每公斤體重。第二，中藥嚴格監控腎毒，不用含馬兜鈴酸和蒽醌類成分的任何藥材。第三，每週在西醫複查肌酐、鉀、碳酸氫根，中醫輔助不替代，配合，不在對立。只要資料允許，繼續，一步不可少。這三點成了今天后來方蕙上課的教材中的一部分，跨科協同型中醫案例的第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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