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護第十四天。

早上七點，錢喜旺把養護期的最後一份資料匯出：十二根樁的混凝土平均含水率降到了百分之七十四，全部達到設計強度的百分之九十二以上。他把資料打印出來，老筆記本連著那臺二手針式印表機，打了兩份。一份給林渡簽字存檔，一份夾在自己工裝胸前口袋裡。口袋裡面還有三張摺疊整齊的餐巾紙，全是他打樁那五天攢的。每天打完工擦手的紙不扔，不是摳門。他說紙上有水泥漿的幹紋，每張紋路不一樣，跟樁孔的日誌一一對應。哪天水泥漿顏色偏淺，就是那天石子偏多；哪天紙上的漿紋帶紅黏土，就是當天下午地下水平面已經被樁孔壓住了。他自己認，別人看不懂。

八點整，第一根鋼柱從大貨車上卸下來。

柱子是I型熱軋型鋼，截面二十乘十五釐米，長四米八。主樓一層淨高，預留雙層地圈樑預埋螺栓孔，孔距半米。八根主柱豎在同一個矩形的四個角和中線四點，十二根樁在下面，八根柱在上面。不是八根。其實十二根樁是根，八根柱是骨。根在地下撐，骨往天上走。錢喜旺蹲在卸車的地方拿捲尺量了第一根柱底板的螺栓孔偏差，零點三毫米。他站起來，把卷尺收回去，對吊車司機說：

鋼板柱升起來的時候，太陽剛好越過東山北面的林場山頂。陽光從柱頂的螺栓孔穿過去，在地上炸開一個小圓點光斑。光斑先落在紅土上，然後落在附近一根樁的蓋板上，最後一晃落在老槐樹樹幹上。樹幹的粗麵樹皮把光斑切成幾塊，照到裂口內側的木質部那些還能送水的細導管。光照進去了，但是沒有透過，在木質層的外層硬皮和組織之間的夾層裡鋪開了一小片向內透視的亮。樹沒有反應。但它的根系最外側那幾條每天都在往地下更深的地方伸展。青禾說大部分樹在春天長葉，但這棵樹在施工期的十天里根系往地下至少扎深了二到四釐米，葉沒多長，根往下扎。她在昨天的觀察筆記上寫了三個字：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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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

圍擋外面坐了九個人。

自從副鎮長劉德明把未竣工已開診報上去之後，東山示範中心的名聲不是被媒體報道出來的，是被病人一個字一個字傳出去的。傳的方式很原始：一個人被治好了胃堵，回去跟隔壁說；隔壁的腰椎剛好也疼，就跟著來了。從橋西傳到橋東，從東山鎮傳到隔壁的白石鎮，從白石鎮傳到二十公里外的冷水鋪。傳播路徑跟水流一樣，先往下滲透，再橫向擴散。

方蕙在門口登記。她在林渡的筆記本上專門開闢了中間幾頁寫患者來源分佈圖，不是畫地圖，是按順序一行行記錄患者地址、第一次從哪裡聽說的距離上一次來看病的間隔天數。她發現一個現象：東山本地的患者間隔時間平均是二到三天，鄰鎮的間隔平均四到五天，而外縣的是聽了兩到三道轉述之後才來的。最短一次是四傳，從孫阿姨到鄰鎮的兒媳再到兒媳的同事，第四個環節的人今天到了。

這就是社群傳播，以核心患者為節點向外擴散。第一層多是老弱慢性病，到最外層已經涵蓋中青年勞損和行為障礙的病種了。青禾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用全站儀檢查第二根鋼柱的垂直度，同時也看了一眼門口排隊的人。今天這九個人裡，有三個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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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鋼柱立起來的時候，門口排隊的九個人裡站起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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