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紅皮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只有一道指甲劃的痕跡和一片已經乾透的銀杏葉。他把銀杏葉拿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翻到前面某一頁，把本子轉過來，推到周正國面前。

那一頁上寫著——不是林渡的字，是爺爺的字，字跡很細很淡，像是用一根很軟的毛筆的筆尖寫的：

農村人不是你當成病人時才是病人。他們一輩子不看病。肚子疼忍一忍，腰疼忍一忍，頭疼忍一忍——忍到忍不了，就是癌。不是他們不把自己的病當病——是他們把自己的病和在田裡的農活放在一個天平上稱了稱，然後覺得田裡的活比病重。你若真想把中醫做回田埂上去——你就要把中醫放在田裡的人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不是放在城裡的醫療大樓。

周正國沒有說話。他不是被說服了——是被祖父的語氣擊中了。那段話的語氣，是林知秋。

周正國說。選哪些村？

一個一個來。林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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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農村試點選了三個縣：省城周邊的清陽縣、平原縣和張莊縣。

選這三個縣不是因為它們窮——是因為它們不遠不近。離省城都在五十到八十公里範圍內，開車一個半小時以內能到，但同時又夠遠——遠到這些縣裡的鄉鎮衛生院基本不具備真正的中醫診療能力。大部分衛生院裡掛的是中醫科的牌子，但裡面的醫生是西醫轉崗培訓三個月以後加掛中醫名頭的，望聞問切基本不會，辨證論治基本靠教科書上死記的幾個證型，針灸方面更是——沒有一個人真正會用銀針。

這不是他們的錯。林渡在出發前對隨行的李青禾說。他們也想學，但沒人教。中醫的教育資源全在城市——中醫藥大學在城市，名老中醫在城市，進修的機會在城市。農村呢？什麼也沒有。

所以我們要送下去。李青禾說。

不是送下去。林渡說。是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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