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金屑落定的瞬間，整條路穩穩鋪在了眾人眼前。

不是之前那種輕飄飄的光影，是實打實的青灰色石板路，每塊石板都磨得邊角圓潤，縫隙裡擠著星星點點的車前草與狗尾草，葉片上還沾著細碎的露水，風一吹就滾落到石面上。路面不寬不窄，剛好容三四個人並排走，順著空井的弧度往黑霧深處延伸，像一條從舊時光裡鋪出來的鄉道，安安靜靜，透著股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路的盡頭浮著一片暖融融的燈光。

光不刺眼，是黃昏時分家家戶戶點燈的那種昏黃，朦朦朧朧裹在霧裡，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風從燈光那頭吹過來，混著飯菜的香氣、柴火的煙味，還有點曬過棉被的乾燥暖意，拂在人臉上，軟乎乎的，幾乎要讓人忘了這是在暗無天日的逃生樓裡。

每個人眼裡的燈光都不一樣。

孫強盯著那片最亮的光，眼睛都直了：“是我們工地的探照燈！我就說看著眼熟！工頭肯定帶著大夥在趕工期，等著我們回去開工呢，這一趟出來耽擱這麼久，指不定都以為我們跑了。”

瓦工小夥子搓著手，滿臉都是快要歸家的喜色。出來大半年，就等著結工錢寄回去給娃交學費，眼看著就要到地方了，連呼吸都跟著急了幾分。

林阿福眯著眼瞅了半天，鼻子動了動，咧嘴笑了：“不對，是俺村口的煤油燈味。俺媳婦每天傍晚都要點盞燈掛在院門口，等我挑擔子回去，準沒錯。”他摸了摸肩上的貨郎擔，彷彿已經看見了院門口晾著的衣裳、灶上溫著的粥，心裡暖烘烘的。

吳念生也踮著腳往遠處望，他看見的是戲班子後臺的馬燈，昏黃的光透過布簾漏出來，隱約有胡琴聲飄過來，像師傅還在後臺調絃，等著開戲。少年攥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喉嚨堵得發慌。

連馬老三都摸著下巴嘀咕：“瞅著是有點像俺家村口的路，那盞老路燈也這麼晃悠，年久失修，接觸不良似的。”

嘴上說得謹慎，眼神里卻也帶著點盼頭。

困在這鬼地方這麼久，見多了獠牙外露的陷阱，驟然看見這麼一條安安穩穩、帶著煙火氣的路，任誰心裡都會鬆動。就像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的人，看見一點光就忍不住想往跟前湊，哪怕明知道可能是鬼火，也忍不住抱著點萬一的念想。

“我先過去探探！真能到工地，回頭給大夥帶白麵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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