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盡後，那枚灰燈碎片懸在路的盡頭，慢慢漾開一圈圈灰濛濛的光暈。

光線很沉，不像尋常燈火那樣往上飄，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墜，落在人肩頭、手背上，帶著點微涼的滯重感，連呼吸都跟著慢了半拍。光暈慢慢向遠處延伸，在黑霧裡拉出一條狹長的光帶，像一條鋪在虛空裡的灰色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向空井更深處的黑暗裡。光帶盡頭隱在濃霧裡，看不真切，卻又像藏著什麼讓人挪不開眼的東西，勾著人一步步往前湊。

風從光帶裡吹過來，裹著灰塵與舊時光的味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撓得人心尖發癢。

顧遙望著光帶的深處，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她看見光帶裡浮著一道素衣人影，長髮垂肩，背對著她緩步往前走，步幅不疾不徐，連衣袂擺動的弧度都和記憶裡的顧念分毫不差。人影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跟上，每走幾步就會微微側頭，雖看不清臉，卻偏偏讓人覺得，她是在回頭看自己有沒有跟上來。

心臟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悶得發慌。找了這麼久，從霧舍舊樓追到雨夜戲臺，從鏡門查到灰燈，顧念的痕跡總是散的、碎的、模糊的，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清清楚楚地指著一個方向，連背影都近在咫尺。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抬腳邁進去。

鞋尖已經碰到了光帶的邊緣，灰色的光屑順著布料往上爬，帶著點涼絲絲的觸感。可就在這時，剛才吳念生撞破木門時的碎裂聲忽然劃過腦海，顧遙猛地回神，腳步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對。

真要是顧念在前面等她，不會只留一道背影，不會只靠殘影引路。姐姐從來不會讓她追著影子跑。

白棠也皺起了眉。

她鼻尖動了動，光帶邊緣飄過來的風裡，混著極淡的鹹腥味。不是逃生樓裡的鐵鏽味，是帶著潮汐律動的海鹽氣息，和白榆航道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順著光帶往深處望，霧氣裡隱約浮現出礁石的輪廓，浪濤拍在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像極了舊碼頭外那片海域的模樣。

礁石旁站著個穿短打的人影，身形挺拔，手裡拎著半張漁網，姿勢和白榆每次出海歸來時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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