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疊的震顫漸漸平息，井底翻湧的黑霧卻沒沉下去，反而被一層越來越盛的金光託著，緩緩往上升。

先是細碎的金屑像星塵一樣飄上來，混在木屑與灰塵裡，落在人的肩頭、手背上，帶著極淡的溫熱觸感，一碰就散成了微光。很快，光點越來越密，越來越亮，像被無形的手撈起的星河，從井底深處浮了出來。

七枚形態各異的主碎片懸在最前方，輪廓清晰，氣息各異。最靠前的一枚帶著深褐老榆木的肌理，邊緣磨得渾圓，是霧舍舊樓本身的空間殘片；旁邊一枚泛著冷銀光澤，表面像蒙了層流動的鏡面，隱約能照出人影，是鏡門碎裂後散落的殘片；再往上裹著層灰濛濛的光暈，光線落在上面都會沉下去幾分，帶著灰燈特有的滯重感。

餘下四枚各有來歷。一枚沾著細碎的胭脂粉屑，風過時飄來若有若無的胡琴聲與戲文腔，是雨夜戲臺的離場殘片；一枚表面凝著細密的海鹽結晶，鹹溼的海風氣息裹著潮汐的律動，來自鹽霧燈塔的航道；一枚拖著半透明的車輪虛影，偶爾響起極輕的汽笛回聲，是無影列車遺落的空間碎塊；最後一枚缺了小半塊，斷面帶著舊銅合頁的鏽跡，正是失物櫃崩裂後殘留的碎片。

七枚主碎片周圍，還環繞著數不清的細碎金屑，大的如指甲蓋，小的像塵埃，密密麻麻鋪了半面空井，像被風吹散的金色琉璃。所有碎片都泛著歸路體系特有的溫潤金光，混著舊木、鐵鏽、鹽霧與脂粉的駁雜氣息，在原始出口外的半空中緩緩浮動，亮得晃眼。

“我的天……這麼多碎片……”

人群擠在門檻裡，伸著脖子往外望，驚歎聲此起彼伏。之前見了七枚碎片就已經足夠震撼，此刻井底浮上來密密麻麻的一片，連見多識廣的馬老三都看直了眼，忘了嘴裡的碎話，只張著嘴發呆。

困在霧舍裡輾轉了這麼久，誰都聽過“集齊歸路碎片就能離開”的傳聞。之前零散見著一兩枚，總覺得遙不可及，此刻成百上千的碎片擺在眼前，金光鋪天蓋地，任誰都會心跳加速。

吳念生擠在最前面，少年人的眼睛亮得發燙，死死盯著那枚戲臺碎片。

他師傅是個跑江湖的戲班老生，帶著他南下討生活，就是在雨夜戲臺那片區域走散的。這些天他做過無數次夢，夢裡都是師傅站在戲臺上朝他招手，一睜眼卻只有暗無天日的摺疊樓道。此刻看著戲臺碎片上飄著的胭脂粉屑，聽著隱約的胡琴聲，少年心裡那點找師傅的念想瞬間衝破了所有防備。

“是戲臺……我師傅就是在戲臺不見的……”他喃喃著，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這一定是找師傅的路，師傅就在對面等我……”

“別出去，碎片還沒拼合，虛實未定！”顧遙伸手去攔，還是慢了半步。

少年身形一晃，已經踏出了原始出口的門檻，直奔戲臺碎片而去。他跑得極快，風灌進他的短衫裡，鼓得像張帆，眼裡只有那點帶著戲文氣息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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