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歸路碎片懸在原始出口外的半空中，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環。淡金色的光從碎片表面溢位來，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幕，風從光幕裡穿過來，帶著山野草木的氣息，比門縫裡滲進來的更鮮活、更真實。碎片各自的特徵還清晰可辨，霧舍的深褐木紋、鏡門的冷銀反光、燈塔的細碎鹽晶、戲臺的胭脂粉屑，七道氣息涇渭分明，只是物理上聚攏在一處，邊緣的紋路並沒有咬合銜接，圓環上留著好幾道寬窄不一的縫隙，看著像湊齊了所有零件，卻還沒組裝成型的器物。

光幕看著通透，實則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屏障，像蒙了磨砂薄紗的玻璃，看得見外面流動的光影，摸不透虛實深淺。

人群擠在門檻裡，伸著脖子往外望，議論聲嗡嗡的。有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覺得熬了這麼久總算看到了頭；有人皺著眉打量碎片間的縫隙，心裡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還有的攥緊了隨身的包裹，腳往前蹭了半步，又硬生生收回來，吃過的虧還刻在皮肉上，不敢再拿自己當試驗品。

林阿福站在最前面，貨郎的扁擔橫在腳邊，手心攥出了汗。家裡的娃還等著他帶麥芽糖回去，老母親的湯藥也快斷了，眼看著歸路碎片就在幾步之外，只差一腳就能踏出去，心裡那點急意像野草遇春風，瘋長得壓不住。他瞅著光幕軟乎乎的不像有戾氣，又覺得黑牌都退了，總不能再出什麼么蛾子，咬了咬牙心一橫，抬腳就邁了出去。

“我先探探路！真能走你們再跟上！”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經結結實實撞在了光幕上。

預想中的穿過去沒出現，反倒有一股柔和卻極其堅韌的反震力從光幕裡彈出來，像撞在了繃緊的牛皮鼓面上。林阿福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彈得往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回門檻內的青石板上，扁擔都滾出去老遠，撞在立柱上發出悶響。

“嘶——”他揉著撞紅的肩膀坐起來，齜牙咧嘴地抽冷氣，“邪門了，看著空落落的，怎麼比牆還硬？”

眾人這才徹底看清，碎片只是湊在了一起，根本沒連成完整的通路。看著金光閃閃像模像樣，實則中間隔著無形屏障，根本走不通。

“合著折騰半天還是個樣子貨啊……”馬老三撇了撇嘴，心裡反倒鬆了口氣，還好自己沒衝動往前湊，不然又得栽個跟頭。

趙磊也暗暗收回了往前邁的腳，懷裡的藥包硌得胸口發悶，卻還是強迫自己沉住氣。越是靠近終點，越不能亂了方寸。

黑牌住客那邊倒是徹底安靜了下來。

原本翻湧在空井裡的黑霧，正順著四周的廊道緩緩退散，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縮回那些債務房門裡。纏在井壁上的暗紅絲絛寸寸黯淡，順著木紋縫隙鑽回深處，連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都淡了大半，只剩舊木頭的沉香氣浮在空氣裡。黑牌住客的身影飄在最深處的主門前，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伴著吱呀一聲沉悶的合門聲，厚重的黑牌主門緩緩合上，把所有黑霧、絲絛與追索，都關在了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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