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雲興天空之城/第346章 黑衣人(1)
雲興天空之城_第346章 黑衣人(1)

那個沒有臉的、黑色的、光滑的平面朝著林舟,像是在端詳一件有趣的藏品。它沒有眼睛,但林舟知道它在看——不是用光學的、物理的方式在看,而是用一種更本質的、更接近於“感知”的方式在感知他的存在。那種感知是冷的,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情感上的冷,像是一個人對一件物品的感知。你看一把椅子的時候,你不會有任何情感波動,因為它不是活的,它不值得你有情感波動。黑衣人看林舟,就像人看一把椅子。

雷之仙劍在黑衣人手裡漸漸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放棄了掙扎,而是因為它離林舟越來越遠了。不是物理距離,而是存在層面上的距離。黑衣人握住它的時候,它和林舟之間的連線被一層黑色的、無法穿透的東西隔開了,像是一堵牆,一堵不是磚石砌成的、而是由“不存在”本身構成的牆。劍能感覺到林舟就在牆的另一邊,但它穿不過去,因為牆那邊是“有”,這邊是“沒有”,“有”和“沒有”之間沒有路。

林舟跪在黃土上,雙手撐著地面,血還在從他的嘴角往下滴,但速度慢了很多,不是因為傷口癒合了,而是因為血快流乾了。他的視線是模糊的,不是因為眼淚,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崩潰——不是從外到內的崩潰,而是從內到外的崩潰。先是雷之仙劍被拔走,然後是他的力量在流失,然後是他的意識在模糊,最後是他的身體在失去支撐自己的理由。他的身體不知道,沒有了劍,它為什麼還要活著。它在問林舟:我們為什麼還要活著?林舟聽到了這個問題,但他沒有答案。他只知道他要活著,不是因為有什麼理由,而是因為活著本身就是理由。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氣,吹在林舟的臉上,涼絲絲的。他感覺到那種涼,不是因為他的皮膚還有知覺,而是因為那種涼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體不需要透過神經就能識別。那是雲舒的小院的風,他從第一天來到這裡就在吹的風,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的風。風裡有竹葉的味道,有梅樹的味道,有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的味道,有蘇小小衣服上皂角的味道,有外婆房間裡舊木頭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這座小院的味道,就是他回家的味道。

黑衣人動了。

它的身體在風中微微搖晃了一下,那個搖晃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它自己在動——它在笑,無聲地笑,整個身體都在笑。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的完成。它把雷之仙劍舉到面前——如果它有“面前”這個概念的話——劍身上的雷光己經很弱了,弱到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滅。黑衣人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那隻手也是黑色的、巨大的、比例失調的,五根手指像五條黑色的蛇,在月光下緩緩地張開。它不是在攻擊,不是在防禦,而是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它在欣賞。它在欣賞林舟跪在地上的樣子,在欣賞他嘴角的血,在欣賞他模糊的視線,在欣賞他正在崩潰的身體。對黑衣人來說,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演出,而林舟是唯一的演員。

“你剛才說,”黑衣人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多重的、疊在一起的、像是有無數個人在用同一個頻率說著同一句話,“‘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給的’。你說‘他們不會讓我失去’。你說‘他們給我的東西是種在我心裡的’。”它頓了一下,身體又晃了一下,那是在笑,“可是你看,你失去了。你的劍在我手裡,你的血在地上,你的力量在消失,你的意識在模糊。你說的那些東西——綠豆湯、種子、餃子、梅樹——它們在哪裡?在你最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在哪裡?”

林舟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話,但他的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用力嚥了一口血——不,不是血,是混著血的唾液,黏稠的,鹹的,帶著鐵鏽的味道。他嚥下去了,喉嚨被那口黏稠的東西撐了一下,疼得他整個脖子都僵了。但他嚥下去了,喉嚨通了,空氣重新從氣管進到了肺裡。他吸了一口氣,很慢,很深,像是在把整個院子裡的空氣都吸進肺裡。

然後他說話了。

“它們在我心裡。”林舟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像刻字一樣刻在了空氣裡,“你看不到,是因為你只有眼睛,沒有心。你有眼睛,所以你能看到劍在我手裡,血在地上。但你沒有心,所以你看不到種子在我心裡,綠豆湯在我心裡,梅樹在我心裡。你看不到的東西,就不存在嗎?”

黑衣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個僵不是害怕的僵,不是猶豫的僵,而是一種更奇怪的、像是它的程式裡沒有預設過這種輸入的僵。它遇到過很多種反應——恐懼、憤怒、絕望、哀求、沉默——但它沒有遇到過這種反應。一個人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身體在崩潰,意識在模糊,但他沒有害怕,沒有憤怒,沒有絕望,沒有哀求,沒有沉默。他在說一件它聽不懂的事情。它聽不懂“心”是什麼,因為它的身體裡沒有這個東西。它有手,有腳,有軀幹,有頭的形狀,但它沒有心。它知道“心”這個字,知道它指代的是人類胸腔裡的那個器官,但它不知道“心”在人類的語言裡還有另一個意思——那個不是器官的、不是物質的、不能被解剖刀切開的、不能被眼睛看到的東西。它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它沒有。

黑衣人的手動了。不是攻擊,而是一種無意識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之後的收縮。它把雷之仙劍換到了另一隻手裡,像是在騰出手來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隻空出來的手抬了起來,伸向林舟,不是來拿東西的,而是來——摸他的。不是撫摸,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更奇怪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它想摸林舟的胸口,摸他心臟的位置,摸那個它聽不懂的“心”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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