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下山的時候，腿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累。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爬了一座陡峭的山，在裂縫裡經歷了一場從靈魂深處爆發的劇痛，然後又在山上睡了一夜——如果那種蜷縮在石頭縫裡、被冷風吹醒無數次的狀態也能叫“睡”的話。他的膝蓋上破了皮，手心裡有兩個血泡，腰背痠得像被人折過又接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但他在笑。

笑得很輕，很淡，像是清晨的霧氣掛在嘴角，若有若無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但如果有人此刻看到他的臉，一定會說：這個人看起來很開心。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好事，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開心——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上了正確的方向，雖然路還很長，雖然腳上全是泡，但他知道這條路是對的。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山腳下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長著矮矮的青草和幾叢不知名的野花。林舟走到那片平地上，蹲下來，從布袋裡摸出一顆花種子。他看了看掌心——還剩不少種子，紫的、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小捧彩色的糖果。蘇小小給了他一布袋，他在鎮子口的大槐樹下埋了一顆紅的，在沈青的鐵匠鋪外面埋了一顆紫的，在山腳下的空地上埋了一顆白的，這是第西顆。

他選了一顆紫色的，在山腳下一塊平整的地方挖了個坑埋了進去。土很鬆軟，用手指就能挖開，不像山坡上的碎石那樣硌手。他把土拍實，又在旁邊撿了幾塊小石頭圍成一個圈，把種子的位置標記出來——這樣如果有一天他回來，還能找到它。

“等它開了，你就知道這個地方好不好。”他自言自語，學著蘇小小的語氣。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不是笑別的，是笑自己——他己經在用蘇小小的口吻跟自己說話了。那個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姑娘，像是住進了他的身體裡，變成了他內心的聲音之一。她的單純、她的認真、她對每一顆種子的珍重，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所以你看，一個人不會真的離開另一個人。你走了，你帶著他們走。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語氣、他們說過的話，都會變成你的一部分，跟著你去你去的地方。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山。山體上的裂縫還在，但裂縫裡透出的白光己經消失了，只剩下一條灰黑色的裂口，像是一道被縫合過的傷口，疤痕還沒有完全褪去。山腰以上的部分被白雲遮住了，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個巨人半隱在雲層裡，低頭看著他。

他轉過身，往北走。

北邊沒有路。至少沒有他認識的那種路——沒有石階，沒有土埂，甚至連被人踩出來的小徑都沒有。腳下是大片的荒草地，草長到他的膝蓋，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腰際。草叢裡藏著石頭和坑窪，稍不注意就會絆倒。林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腳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確認踏實了才把身體的重量移過去。

但他沒有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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