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魚是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驚醒的。

那聲音像啄木鳥在樹幹上試探性地鑿了三下——篤，篤篤。她在黑暗中睜開眼，枕邊的油燈早己熄滅多時了，窗欞外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晨光，像是一尾銀魚從夜的深水裡游上來，露出脊背。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床上靜靜地躺了幾息，讓意識從夢境的泥沙裡浮出水面。昨晚的夢她已經記不清了，只依稀有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女子背影，站在一棵槐樹底下，風吹起她的衣襬，像一朵即將飄散的雲。

沈魚坐起來，攏了攏身上半舊的裡衣。門外的叩聲又響了，依然是三下——篤，篤篤。這一次她聽清楚了，那節奏很剋制，像是敲門的人並不想驚動院子裡的其他人。

“進來。”她啞著嗓子說。

門被輕輕推開一線，晨光湧進來，照亮了一截靛藍色的袖口和一隻端著銅盆的手。雲姬側身擠進門內，動作安靜得像一隻貓。她把銅盆放在臉盆架上，擰了一塊溫熱的巾帕遞過來，然後退到一旁，垂目而立。

沈魚接過巾帕按在臉上。溫熱的溼氣裹住她的眉眼和鼻息，那種混沌的睏意被一點點驅散了。她擦了臉、擦了脖子，然後把巾帕遞還回去。雲姬接過來，又遞上一杯溫水，用眼神示意她喝下去。

“謝謝。”沈魚喝了水，嗓子舒服了些。她抬眼打量雲姬——依然是半舊的靛藍布衣、烏木簪子、清秀而寡淡的面容，一切如常。但沈魚注意到雲姬的眼圈底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雲姬，”沈魚放下杯子，斟酌著開口，“你昨晚……沒睡好？”

雲姬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她會注意到這個。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從袖中取出竹牌，上面寫著：蚊子多。

蚊子？沈魚在心裡默默重複了這個答案。她在這個屋子裡住了快一個月了，夜夜聽見院牆外的蟲鳴和藤蘿間的風聲，卻從未被蚊子叮過。這座院子乾淨得像被人用拂塵每日掃過，連牆角都少見蛛網，怎麼會蚊子多？但她沒有戳穿。雲姬既然選了“蚊子”當藉口，那就是不想讓她繼續追問。

“院子裡是有蚊子的，”沈魚順著她說，“我昨晚也被咬了兩口。”

雲姬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一圈漣漪。她沒有再寫字，只是端起銅盆、收拾好巾帕，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從袖中又取出一塊竹牌，放在門邊的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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