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破那日,天還沒亮。
孩子是半夜醒的。她沒去母樹,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兩隻手按在胸口,閉著眼。過了片刻,她起來,披衣出門。顧長生已站在簷下。他沒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臉上的神色已經說了。
兩人走到母樹裸根旁。孩子把手按上去,閉著眼。天極暗,星子極疏。母樹光裸的枝幹在夜裡極靜地立著,新葉在枝頭極輕地合著。孩子按了許久,忽然手指微微一縮。
“破了。”
顧長生蹲下。她把手掌更穩地貼在根上,把聽見的傳過來。對岸苗根的根尖貼在膜上,此界的須探到膜的另一面。兩根鬚隔著那層極薄的膜對望了一夜。膜在兩邊的力之間越撐越薄。薄到透光時,膜正中最薄的那一點裂了一道極細的縫。縫比髮絲還細,可它透了。對岸的水汽從縫裡滲過來,此界的潮氣從縫裡滲過去。兩邊的水汽在縫裡碰上了。
“碰上了。”孩子說。
第一滴水從縫裡穿過去。極輕。對岸苗根根尖在縫口觸到了此界須的須尖。觸得極輕極短。可它觸上了。兩根鬚隔著混沌對望了一百多年,今日頭一回碰著。
顧長生後頸那處跳了一下。碰上了。兩根鬚在混沌正中的膜縫裡碰上了。一個從西往東伸,一個從東往西探。伸了一百多年,探了一百多年。今日碰上了。
“它們沒動。”孩子說。“兩根鬚就貼著。貼著等。等膜再破一點。破到能容兩根鬚並行。並了行,便不鬆開了。”
那天清早,對岸傳來訊息。青說,昨夜他們那邊的人誰都沒睡。苗根觸膜的那一刻,石窩裡的人全覺著了。地底暖了一下。不是慢慢暖。是忽然暖。像有人在膜那頭遞了一捧暖過來,從苗根根尖一直傳到石頭底下。石頭旁邊的苗葉子在暖裡舒了一下。孩子說,那半大孩子蹲在石窩口,把手按在地上,說了一句:那邊有人。
顧長生聽到這裡,把舊茶碗擱在石案上。那邊有人。對岸的人等了一百多年,今日頭一回知道,膜那頭有人。不是猜的,不是聽說的。是暖遞過來了。實實在在的一捧暖,從苗根根尖傳過來,傳到石頭底下,傳到石窩裡。人覺著了。人便知道,那邊有人。
那天午後孩子下地。回來時告訴顧長生,沉默道源說,膜破第一道縫之後,此界須在縫口停住。它沒急著往裡伸。它在等。等對岸苗根先動。苗根先動,它再跟。兩根鬚便不會在膜縫裡擠。一根先進,一根後進。進了便並行。並行了便纏住。纏住了便不松。
“對岸根先動?”顧長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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