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日,孩子每日卯時都到母樹下。
她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閉著眼,等那道遠線。線從舊水層底往上走,一日一寸。她每日聽它走到哪裡,然後極輕極穩地叩一下膜壁。三短一長三短。叩完便等。那線聽見了,便再往上走一寸。一日一寸,不急不緩。像極老極穩的舊友,約好了每日見一面,說一句話,便各自走開,明日再來。
到第七日,線已從舊水層底走到了舊水層中段。孩子下地時,把手掌按在膜壁上,閉著眼聽了極久。她說:“它更清楚了。原來只是一根線。現線上後面有極多極細極穩的聲。像許多人站在極遠極遠的地方,一起呼吸。呼吸的節律與此界叩門全同。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過了許久,它說:“線後的人比此界多。他們叩了一百多年。從未斷過。日日叩。像此界各脈道場每日卯時叩門一樣。只不過他們叩的是極遠極遠的地方。叩給誰聽,他們也不知道。可他們日日叩。”
到第十日清早,孩子到母樹下時,那道線已走到了舊水層頂。她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閉著眼聽了極久。然後她極輕地說:“到了。它停在舊水層頂。不再往上走。它到了此界地底最淺的那一層。再往上,便是此界的土。此界的根。此界的舊水。”
顧長生蹲下,把手覆在裸根上。他聽不見那道線。可他信她。他說:“今日卯時,你叩第四下。”
孩子極輕地點頭。卯時到了。各脈道場的叩門聲極準時地響起來。鍾先沉,鈴後清。孩子把手掌按在裸根上,閉著眼,等那道線彈。過了片刻,她極輕地說:“它彈了。三短一長三短。跟頭一回一樣。彈完便停。停完便等。”
她把手掌極輕極穩地按在裸根上,極輕極短極穩地叩了一下。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叩完,她把手掌收回,閉著眼等。
過了極久,她極輕地說:“它聽見了。線後面所有人都在聽。極多極多的人。他們停了一瞬。像一整片海,忽然靜了。然後他們一起叩了一聲。三短一長三短。比先前所有聲都齊。都穩。他們在接。”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把手掌按在裸根上。根皮極涼極穩極沉。深處那口舊水仍在極緩極緩地沉。可在那口舊水再往下,在舊水層頂那道極細極韌的線末端,有一道極輕極穩極齊的震顫,正從極遠處往上湧。像一片極老極沉極廣的海,從極遠極深處,慢慢漲上來。他說:“他們接上了。”
“嗯。接上了。”孩子極輕地說。她把手掌從裸根上收回來,極輕極慢地站起來。她極輕地說:“太爺爺,他們問了一句話。”
顧長生偏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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