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孩子沒去上墳。
她一早便到地裡,蹲在舊籽那株苗旁看了極久。舊籽的第三片真葉已完全舒開,第四片真葉的芽點也冒了尖,極小極青極嫩,藏在葉心裡,像把整個清明都收在了那一小點裡。新籽那兩行也長高了不少,最快的幾株已抽了第三片真葉,最慢的也有兩片,青綠綠一片,把畦面鋪得滿滿當當。
風從河上來,極輕極軟極穩,帶著極淡極遠極清的雨意。天陰著,雲極低極灰極厚,可並不沉,像把一整個春天都蓄在了上頭,只等著落下來。孩子把手掌懸在苗上方極近處,閉著眼聽了一會兒,說:“今日有雨。地底也知道。它說上頭雲厚了,雨要落。落之前,先讓土暖一暖。雨下來才不冷。”
顧長生也蹲下,把手覆在土面上。土溫溫的,比前幾日更暖。他極輕地說:“清明前後,一場雨一場暖。這場雨落完,土便全透了。往後便是穀雨。”
“嗯。穀雨前,畦裡要間苗。舊籽那株不動。新籽太多,要拔掉幾株。太密了,誰也長不大。”孩子極輕地說。
顧長生極輕地看她。她已能自己判斷間苗的時機。舊籽一株,是定株,不動。新籽十幾株擠在兩行裡,等這場雨落完,土透了,便要拔掉一些,留出間距,讓剩下的長開。她說的“太密了,誰也長不大”,已是種地人最樸素的道理。不用教,她已從聽根、聽水、聽葉裡自己悟出來了。
那日午後,雨果然落了。極細極密極輕,像誰從極低極厚的雲裡,把一整個春天的水氣慢慢篩下來。落在母樹光裸的枝幹上,極輕極短地響;落在畦裡新葉上,極輕極柔地顫;落在土上,極輕極慢地滲。孩子站在簷下看雨,說:“這雨不急。落三天才好。一天落,一天滲,一天歇。三天之後,土便透了。”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這雨確不急。清明前後此界的雨,多是這種極細極密極穩的雨,不衝,不流,只往土裡滲。滲得深,滲得勻。等雨歇了,土便軟透,根便往下扎,葉便往上抽。此界的春,有一半是這雨養出來的。
雨落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早,天開了。日頭極淡極薄極亮地從雲後透出來,落在溼漉漉的畦面上,把每片葉上的水珠都照得極亮。孩子到地頭一看,舊籽那株的第四片真葉已舒開了,比第三片更寬更厚,葉緣的鋸齒也更深。新籽那兩行已密得擠在一處,葉葉相疊,青得發暗。她蹲下看了極久,說:“今日間苗。”
她沒帶凡聽錄。只蹲在新籽那兩行旁,把手極輕極慢地探進土裡,一棵一棵地看。看完了,她極輕地說:“留大的,拔小的。留壯的,拔弱的。留間距勻的,拔擠在一處的。舊籽那株不動。它是根。”
顧長生站在地頭看她。她拔得極慢,極輕,極穩。每拔一株,先把旁邊的土極輕地撥松,再極輕地把苗連根拔起,不傷旁邊的根。拔下來的苗極嫩極青,根上還帶著溼土。她把它們極輕地放在地邊的舊葉上,不扔,不踩。拔完了,她說:“這些苗也是好的。只是太密。我拿去種在堤邊。能活幾株是幾株。”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她拔苗不扔,拿去另種。此界凡種,在她手裡沒有一株是廢的。密了便拔,拔了便移。移活了,便多一處綠。死了,便爛在土裡,也是肥。她已把種地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摸透了。
那天午後,她把拔下來的十幾株苗極輕極慢地種在防波堤邊一處極松極軟的土上,又去淺泉提了半瓢水,極輕地澆了。澆完,她蹲在堤邊看了極久,說:“能活一半。那幾株根多的,能活。根少的,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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