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將近,孩子又提了一回淺泉。
這回去,她沒帶凡聽錄,也沒帶炭筆。只在懷裡揣了一小片從母樹最矮枝上摘下的銀杏嫩芽。那芽還極小,裹在極薄極淡極青的一層皮裡,像剛睜開的眼睛。她走在前,腳步極輕極穩極慢。顧長生跟在後頭,不問她要去做什麼。這孩子做事,自有她的章法。
到了淺泉,孩子沒停。她沿著溪水往上又走了一小段,過了幾處極窄極滑的舊石,一直走到那水折入地下的潭邊。她極輕極慢地蹲下,把懷裡的銀杏芽取出來,在潭水裡極輕極慢地浸了一下。那芽沾了水,亮得極清極嫩極柔,像這一小口春意被水點著了。孩子把它託在掌心,極輕地說:“你聞聞,水裡已有銀杏味了。”
顧長生也蹲下,就著她的手極輕極慢地聞了聞。那水極涼極清,確乎有一絲極淡極淡極青極澀極新鮮的銀杏氣,混著地底舊土極深極沉極穩的味。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這味從母樹根上下來。春天未到枝頭,先到水脈。”他說。
孩子極輕極慢地點頭。她把那片銀杏芽極輕極慢地放進潭水裡。那芽浮在水面,極慢極慢地轉了小半圈,又停在潭心極細極慢極穩的旋外。她不撈。她說:“讓它替我下去看菜籽。”
顧長生沒說話。他只極輕極慢地看著那片小芽。芽浮在水面,被潭心那處極輕極慢極穩極細的旋輕輕引著,極慢極慢地往中間移。移到離旋還有半寸處,停住了。像在和那旋說話,又像在等。過了極久,那芽忽然極輕極短極穩地一沉,像被水下的什麼東西極輕極慢極柔極穩地牽了一下,然後極慢極慢極輕地沒進水裡,朝極深極暗極靜處去了。
孩子極輕地“呀”了一聲,眼極亮極清極靜。
“它下去了。”她說,“它認得路。”
顧長生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他知道,那並不是銀杏芽自己認路。是這水脈裡,有極細極輕極穩極遠的一線舊水,從那菜籽躺著的地方極慢極慢地漫上來,觸著了這芽,便把它極輕極柔極穩地帶下去了。春水已經相通。地底舊暖與新水,已在這一小片潭裡連成了路。那片嫩芽下去,是想先去探一探那幾粒菜籽。這孩子,竟也由著它去。她不急。她信。
從淺泉回來,孩子極安靜。她沒回西廂,只搬了張小凳坐在母樹西邊。那畦白菜地已不空著了。土極松極軟極細極潤,像被春水洗過又曬過。她把手極輕極慢地按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極輕極低地說:“太爺爺,地底那粒菜籽,根已經出尖了。”
顧長生正在簷下,手裡極慢極輕地翻著新送來的修行記錄。他極輕地一頓,慢慢抬頭。孩子仍蹲在那裡,背對著他,小小的影子投在極松極潤極靜的土上。她極輕地說:“不是舊年的。是那粒最黑最圓的新籽。它把根從下面探出來,往下鑽。鑽得很慢。土剛讓開一點,它就鑽一點。像在很暗很靜的水底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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