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孩子決意守歲。
她早早洗了臉,換上一件極軟極新極紅的小襖,跑到顧長生屋裡,極認真地說:“太爺爺,我今晚不睡。我要守到子時,聽大地翻頁。”
顧長生正在燈下研墨。聽了這話,極輕極慢地擱下墨條,問她:“誰說大地會在今夜翻頁?”
“我自己聽出來的。”孩子道,“每年只有這一夜,地底最深處會極輕極慢地動一下。像一本極厚極舊極老的書,被誰從最底下翻過去一頁。我要守。”
顧長生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他不再說什麼。這孩子的耳朵已把她帶到極深處去了。舊歲今夜盡,新歲子時生。她說的“大地翻頁”,並非比喻。此界地底承著一整年的聲與熱,到除夕子時,確會極輕極短極穩地“翻”一下,把舊年壓進去,把新春從極深處放出來。那一下極輕極靜極不易察,便連修行者也極難聽見。可她要守。那他便陪她守。
嬌杏在屋裡點了極暖極柔極亮的一盆炭。炭火極靜,只偶爾極輕極脆地“啪”一聲,像把這一年的幾粒舊話又燒了一下。沈清端來一壺極濃極香極燙的茶,又把幾樣極細極甜極素的守歲點心擺在小案上。孩子盤腿坐在小榻上,膝上攤著凡聽錄。她不寫,只偶爾翻一頁,像在溫習這一整年聽來的聲。顧長生坐在她對面,手邊也攤著凡叩錄。兩人都不太說話。滿屋極靜,只有炭火和茶煙在輕輕動。
院外極遠極淡處,開始有極細極疏極短的爆竹聲。先是三五下,後來這裡一下,那裡一下,像把極黑極冷極靜的天,從底下極輕極慢地捅了幾個極小的亮窟窿。孩子每聽見一下,便極輕地抬一下眼,又低下頭去。她極小聲說:“是年在敲門。”
顧長生極輕地笑:“你聽見它敲在哪一處?”
“敲在河對岸。”孩子道,“還有後山那排老房子。一下一下,不密。像人用指節叩舊木門。地底下也回。”
“回什麼?”
“回一聲極輕極遠的。像門後頭有隻很老的貓,從極深的草垛上伸了個懶腰。”
顧長生“嗯”了一聲。她這比方極怪,又極好。大地在舊歲最深最靜處,被外面的爆竹聲輕輕一碰,確像一隻極老極老的貓,從極厚的草與舊灰裡慢慢伸了伸腰。不響,只把身子極輕極慢極靜地展了一下。這一展,便是“翻頁”的前一瞬。
子時將近,外面的爆竹聲密了些,又遠了。孩子忽然極輕極慢地坐直了。她把凡聽錄極輕極穩地合上,兩手極輕地按在封面上。顧長生也極輕極慢地坐直。窗外夜極黑極靜極滿,像整片天地都屏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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