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牽著孩子沿溪往上走。越走路越窄,草也越密。到了坡西一處極靜極小的石潭前,水聲反而弱下來。那潭極清,清得像沒有水,只有幾片極薄極透的雲影浮在石面上。潭心有一處極細極小的旋,極慢極慢地轉著,像大地在這裡極輕極輕地呼吸。顧長生指了指那旋。
“水從那裡下去。”他說。
孩子極輕極輕地探過身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旋。旋極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可她知道它在轉。她極安靜極專注地看了許久,像要把這極細極慢的轉動也聽進耳朵裡。
“我聽見了。”她極小聲極小聲地說,“下面在吸。”
顧長生點頭。這孩子聽得越來越準了。母脈道場這處淺泉,正是靈渠折入地脈的明處。水在這裡由明轉暗,由地上轉地下。這旋極輕極慢,可它日日夜夜都在轉,像大地極不引人注意的一枚暗釦。孩子竟能聽出“下面在吸”。這已不是尋常耳力。她是把整條水脈都聽進去了。
“太爺爺,我想常來。”孩子道,“這裡和母樹不一樣。母樹往上長,這裡往下走。我聽了樹,也想聽聽水往下走的聲音。”
“好。”顧長生道,“以後每月逢三、逢九,你隨你母親來。她去後山理脈,你就在這潭邊坐。日頭高些,水聲會清。你聽累了,就看那旋。它自會教你。”
孩子極輕極亮地“嗯”了一聲,像得了一份極好的新功課。她在那潭邊坐下,兩隻小手託著腮,看那旋。顧長生站在她身後,也極靜極穩地望著。風從後山下來,把她的髮絲極輕極慢地拂起來,又放下。滿坡野花在風裡極輕極細地搖,像一地極靜的星。
那日回程,孩子極興奮地告訴顧念安,她聽見了地底在吸。顧念安極輕極淡地看了顧長生一眼,像在問:她這麼小,你真帶她去聽脈了。顧長生極輕極穩地笑了一下。顧念安沒說什麼,只蹲下來替孩子把褲腳上沾的草葉一片一片摘掉。孩子拉住她孃的手,極開心地一遍一遍說那旋,說那水,說它怎麼從亮處轉到暗處,怎麼從地上回到地下。
顧長生站在小院門口,看她們母女二人並排往西廂去。暮色把母脈道場那邊的山影染成極淡極青的一抹,遠遠看去,像一條極軟極老的帶子,鬆鬆地繫著整個此界。他回身進屋,在凡叩錄上寫下一行:
“三月初九。帶孩子聽母脈淺泉。水至此折入地脈。孩子說,下面在吸。她已能聽水從地上轉地下。每月逢三逢九,當復往。”
寫完,他合上本子。窗外暮色漸沉,後山方向似有極輕極細的水聲,從他記憶深處慢慢浮起來。他閉眼,像也化作那潭心一旋,極輕極慢極穩地,沉進此界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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