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極靜,星子極疏。
孩子提著一盞極小的紙燈籠從西廂跑來,在門外極輕極低地叫了一聲“太爺爺”。顧長生還沒睡,正坐在窗前翻一冊極舊的修行記錄。他起身開門,見孩子披著件半舊的小襖,頭髮散著,一雙眼睛在燈籠光裡亮得像兩粒浸了露水的野果。
“進來。”他說。
孩子極輕極快地跨過門檻,把燈籠極輕極慢地放在桌角。那燈籠是守中前幾日給她扎的,竹骨極細,紙面極薄,上頭用墨筆畫了一株極簡的銀杏。燈火在紙裡晃,把整間屋都晃得極溫極暖極靜。她爬上顧長生對面的舊椅,兩隻手疊在桌沿,極認真地看著他。
“我睡不著。”她說,“聽見外頭有聲音,像極遠的地方有人慢慢推門。”
顧長生側耳聽了聽。夜風極輕極穩地穿過防波堤,吹得母樹新葉沙沙地響。那聲音確有點像推門,只是更慢、更柔,像把整個夜都當成一扇極舊極厚的門,被風一下一下地推著。
“那是樹在動。”他說,“新葉剛長出來,風過時,葉柄還軟,便響了。”
孩子極輕地“哦”了一聲,把下巴擱在桌沿上,眼睛望著那盞小燈籠,半晌不說話。過一會兒,她忽然問:“太爺爺,你年輕時也睡不著嗎?”
“常睡不著。”顧長生道。
“那時你聽什麼?”
“聽地底。聽天上。後來聽多了,便睡得著了。”他說得極慢極穩,像把極遠的舊事從地底極深處極緩極慢地提上來。
孩子極安靜極認真地聽著。燈花極輕極短地爆了一下,屋子裡的影都跟著極輕地一顫。顧長生把茶壺從溫籠上取下來,倒了兩盞溫茶。一盞給自己,一盞推到孩子面前。孩子兩隻小手捧起茶盞,極輕極輕地啜了一口,像小貓喝水,一點聲也不出。
“太爺爺,天上有幾顆星?”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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