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種什麼?”
“昨日陸先生給了我一粒白菜籽。他說,等春來了就埋進土裡。我把它放在窗臺上了。今日下雨,正好種。”她頓了頓,又極小聲補了一句,“我想把它種在母樹下。”
顧長生看著她。這孩子極像此地的人,知道把第一粒籽種在最該種的地方。
“好。等雨停,我陪你種。”他說。
雨在晌午前停了。天仍陰著,雲極低極軟極厚,像一床浸了水的灰棉。母樹下的土地吸飽了水,踩上去極松極軟,像踏在極厚極暖的舊褥上。孩子拿了那粒白菜籽,又拿了一把極小的木鏟,跑到母樹西邊一處空曠處,極認真極穩地挖了一個極淺極圓的小坑。她把菜籽極輕極慢地放進去,又用手把土覆上。土很溼,沾了她滿手。她極輕地拍了拍,像在給這粒籽蓋上一床極小極暖的泥被。
“種好了。”她極滿足地直起身,掌心全是泥。顧長生沒幫她擦。他看著她那雙手,忽然覺得,將來凡叩錄上若能記下這雙泥手,便是極好的一頁。
“以後每天來看看它。”顧長生說。
“嗯。我要看它發芽。”孩子道,“太爺爺,菜籽什麼時候發芽?”
“雨再下幾場,天再暖些,它就出來了。”顧長生說,“有些慢。你得等。”
“我等。”孩子極認真地點頭,“我每天早上都來看。它若不出來,我就多挖一條小溝,把水引到它根下。”
顧長生極輕極穩地笑了。他牽著她往回走,雨後的地極軟,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地留在地上,像把這一刻也種了進去。回到院中,嬌杏正收晾在外頭的舊藍布巾,見他們一身泥水,也不嗔,只進屋絞了熱巾子出來,先給孩子擦臉擦手。顧長生站在簷下,看母樹方向。母樹還沒長葉,但枝幹經雨,黑沉沉的,極靜極穩,像把整片天都吸進去又吐出來。
當晚他下地底。雨還在雲裡蓄著,尚未再落。他盤膝坐在膜壁前,極輕極穩地道:“春來了。”
沉默道源極靜極柔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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