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是它開的。”寶釵道,“命是我自己走的。它只是把我從那條舊路上放出來。放出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走薛家商隊這一條路。它開的那把鎖,鎖的不是藥引,鎖的是我。我原以為金鎖是我天生的東西,生來就該戴著。後來才明白,鎖也是自己願意戴上的。你替我解了鎖,我卻用了很久才學會不回頭去找那把鎖。”
顧長生把銅鑰輕輕放回匣中。
“我拿它做什麼?”他問。
“你拿去。放不放進《凡叩錄》都成。若放,便寫:一把開舊鎖的銅鑰匙,鎖早碎了,鑰匙還在。人用命走出來的路,是從這鑰孔裡開始的。”
顧長生把木匣合上,紅繩重新繞好,極輕極穩地放進袖中。袖裡已有鳳姐那支硃筆。兩樣東西一輕一重,並排挨著,像把此界兩位女子的半輩子都收在了這一小片袖底。
“你如今還夢見金鎖嗎?”他問。
“早不夢了。”寶釵重新坐回窗下,把算盤拉過來,“如今只夢見商隊在路上走。車從金陵出發,過揚州,過淮安,一路往北。每到一個渡口,我就下去點一遍貨。貨都在。人也在。醒了才想起,人早換過幾茬了。”
她說完,極輕極快地打了幾下算盤,聲音在夜裡像一捧碎玉落在銅盤裡。顧長生坐在那兒,聽她算賬。燈花偶爾爆一下,窗外的棗樹被風翻著葉子,沙沙地響。
“這商隊,你打算走多久?”他問。
“等我把這一批貨的賬理清,就該交給小輩了。”寶釵說,“下一代路商隊已經能自己走。我就在京裡核核賬。走不動了,看他們走。”
顧長生起身,走到她對面。她從賬冊上抬起眼,目光沉靜,像一潭深了極多年的水。
“你當年在梨香院窗前同我說,金鎖裡的藥引若用對了,能續命,也能改命。”他說,“如今可驗證了?”
寶釵極輕極穩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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