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防波堤東邊漫上來時,顧長生已經在那裡了。
他如今起得比卯時更早。不是睡不著,是醒了便醒了,躺著不如起來走一走。他輕手輕腳地出屋,簷下的竹籃還掛在老地方,粗瓷碗在裡面極安靜極安穩地臥著。他拎起來,往防波堤走去。
防波堤是此界叩門人用極長極長的時間一段一段築起來的。最早只是幾塊青石,後來從通州靈脈深處運來石料,一段一段往外續。如今已從母樹腳下一直伸到渡口外很遠的地方。堤上種了銀杏,從這頭到那頭,一年比一年多。晨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汽和極淡極遠的魚腥味,把銀杏葉吹得沙沙響。
他走得很慢。腳步不重,也不刻意輕,就是平常地走。一步一步,像當年在甄府月洞門外第一次起身時那樣——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具身子此後的路會有多長。
走到堤中間,他停下來。這裡有一株銀杏生得極低極橫,樹冠斜斜地往河面探出去,像要把整棵樹都照進水裡去。他走到樹旁,伸手在樹幹上輕輕按了按。這樹是顧衍那年從星路回來時帶回的域外銀杏籽種下的。籽種下時已裂了一點殼,露出一絲極淡的綠。如今這樹長得比兩旁的都高,葉子比別處的更薄更透,風一吹,滿樹像落了一層極輕極碎的金雨。
他在樹根邊坐下,把竹籃放在腳邊。粗瓷碗在籃裡輕輕響了一聲,很快靜了。他看著河面。
河上還沒有船。晨霧貼著水面,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對岸幾叢蘆葦在霧裡晃。河水極穩,像一塊鋪開的舊綢,偶爾有極細的波紋從河心蕩到岸邊,無聲無息地散了。
顧長生坐了很久。久到對岸傳來一聲極遠極短的狗叫,久到一隻水鳥從霧裡鑽出來,貼著水面飛掠過去,翅尖點了一下水,又猛地提起來,撲進更遠的霧裡。他看那隻鳥,直到它徹底消失。這時他才發現竹籃邊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銀杏葉,邊角沾著極細極細的露水,像從樹上落下來時剛好停在那裡。
他拾起葉子,看了看。葉脈清晰,葉緣完整,顏色是極嫩極新極亮的那種黃,像剛從昨夜的露里長出來。他翻過來。葉背還是青的,只葉尖黃了一小片。他把葉子放回竹籃,讓它貼著粗瓷碗。碗底“甄”字的那面朝下,正對著葉背。
身後有腳步聲。極輕,極勻,是這個時辰防波堤上唯一會響起的腳步。他不用回頭。
嬌杏走到他身邊站定。
“怎麼坐在這兒?”她問。
“看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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