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遠征定在春分日卯時正刻啟程。臨行前的最後幾日,母樹下極安靜極沉默地忙碌著。念安每天卯時叩完鈴,便盤膝坐在輿圖正前方核對各脈遠征隊的人員名冊、探路路線、叩門聲校準頻率。長寧的妹妹負責將九界輿圖上每一條虛空通道的精確座標拓印下來,分發給各脈遠征隊作導航星圖。她的女兒剛築基不久,蹲在母樹裸根旁用炭筆在拓片上逐條標註虛空通道沿途可能遇到的極暗極冷極沉默的未知風險。
春分日卯時初刻,根鈴叩響第一輪。各脈遠征修士已在母樹下集結完畢。念安把通商使銅印放在母樹裸根上,翻開叩門記錄冊扉頁用工楷寫下遠征令,在頁尾壓了一枚極小的“守”字。蘅一盤膝坐在母樹東側,殉脈道基光暈在他丹田深處那顆木靈根元嬰靈體的牽引下極緩極穩極沉默地旋轉,殉脈遠征隊負責符墟通道,與殉楔者符門的古名僅一字之差,殉楔者刻痕深處那圈暖白色光暈在遠征令宣讀時極輕極短極沉默地亮了一下。沈舟將歸墟之眼湧來的星辰靈氣沿足少陰腎經渡入母樹深處,歸脈遠征隊負責元海、炎谷兩條通道。垣一盤膝坐在舊井臺上,復脈留守者重生三次以上的修士分配到每一支遠征隊,垣三也在其中,他丹田深處那道暗金色光絲在遠征令宣讀時輕輕震了一下。水望潮從西海趕來,鍾脈遠征隊負責西海方向的元海通道,把主鈴內壁最新一圈時間刻痕的拓片分發給各脈遠征隊作導航信標。賈蘅盤膝坐在母樹正中央,歸源遠征隊負責丹境通道,三株歸源苗根鬚接合的節點深處極細微極綿長極沉默地亮了一下,與此界所有銀杏根鬚的吸水脈動輕輕共振。
顧長生盤膝坐在母樹正前方,把守中的叩鈴棒橫放在膝頭,目光掃過母樹下的遠征修士,然後站起來走到蘅一面前。“符墟,與殉楔者符門的古名僅差一字。百餘年前符師伯嵌進門隙前把自己的道基軌跡刻在鐵指套內側,你若在符墟感應到與他同源的守護叩鳴,替此界所有叩門人叩一聲鈴。”蘅一把舊鐵指套套在拇指上,朝他深深一揖,轉身帶著殉脈遠征隊朝碼頭方向走去。
顧長生走到沈舟面前。“元海是遠古星雲崩解前那片極浩瀚極古老的星辰大海在九界中的投影,與歸墟之眼湧來的星辰靈氣在根源上同源。你在元海叩鈴時歸墟之眼裂縫深處的星辰靈氣濃度極可能會攀升,若攀升速度超過安全閾值,立刻撤回來。”沈舟點頭應下,帶著歸脈遠征隊離去。
顧長生走到垣三面前。垣三重生三次,接納之意的深度在遠征隊中最沉最穩。“每一支遠征隊都有一名留守者。你們的接納之意在虛空深處能感應到極細微極陌生極遙遠的異源靈力波動。把此界所有留守者叩門聲深處的接納之意帶到九界深處,讓那些極古老極沉默的星辰大陸知道歸墟有一批修行者曾經碎丹失敗,重修回來之後比初次碎丹時更密更穩。”垣三把叩鈴棒系在腰間,朝舊井臺方向叩了一記——那是他當年碎丹失敗後叩的第一聲井圈青磚。叩完之後帶著復脈留守者走向各自分配好的遠征佇列。
水望潮走過來把主鈴內壁最新一圈時間刻痕的拓片遞給他。“石堤基座下方那條虛空通道直通元海,通道入口嵌著水溶當年在漩渦邊緣叩鈴求救時舊銅鈴留在石縫裡的那道極細微極綿長極頑固的叩痕。我走了之後舊銅鈴還在那裡,每天卯時極輕極脆極穩地叮噹一聲——那是水家歷代守門人在替遠征隊叩平安鈴。”他把主鈴系回腰間,帶著鍾脈遠征隊朝西海石堤方向走去。
賈蘅最後一個啟程。“丹境那片大陸在遠古星雲崩解前曾是星雲內部極古老極沉默的草木星辰,與歸源銀杏的原始生命力在更古老的時空中曾屬於同一片星雲核心。歸源苗的根鬚已與此界所有銀杏根鬚在根脈靈渠深處接在一起,我在丹境種下第一株歸源苗,此界母樹深處便會有一圈年輪輕輕震一下。”他把殉楔者刻痕深處那圈暖白色光暈拓印下來放在母樹裸根上,帶著歸源遠征隊朝碼頭方向走去。
各脈遠征隊陸續登舟。碼頭上泊滿了星舟,船桅上掛著的叩鈴在晨光裡輕輕搖晃。顧長生站在母樹正前方,看著最後一艘遠征星舟的銀灰色星痕漸漸變成海天之際一粒極小的微光。嬌杏從防波堤上走回來,手裡拎著那隻舊竹籃,籃子裡放著那隻粗瓷碗。“大半輩子前你在破廟裡第一次引氣入體失敗,殘香上那絲極淡極薄的靈氣觸到你指尖。如今遠征九界的星舟已全部啟航。往後每年春分,母樹年輪凝出新一圈時,遠征修士的叩門聲便會沿虛空通道傳回此界。”她把那隻粗瓷碗放在母樹裸根上,碗底那個“甄”字在遠征日的晨光裡極輕極柔極沉默地亮了一下,與此界所有銅鈴極安靜極沉默的震顫、與遠征星舟漸行漸遠的叩鳴,在同一種極古老極沉默極溫暖的守護中緩緩重疊。顧長生端起那隻粗瓷碗喝了口水,提起筆翻開新一頁修行記錄。窗外母樹枝頭那些今春剛凝出的三色星紋新葉在春光裡輕輕搖晃,九界遠征的星舟已全部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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