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沿著防波堤走進榮國府後門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後巷那棵歪脖子棗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幾顆幹棗落在青石板上,碎裂聲極輕極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穿過月亮門,沿著那條走了大半輩子的石徑往正院方向走去。賈政起得早,正坐在正堂那把老紫檀木椅上臨帖,筆鋒極穩極沉,還是大半輩子前那幅“克己復禮”,寫到最後一個“禮”字的末筆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顧長生,把筆擱在筆山上。
“今天怎麼有空回來?母樹下的事忙完了?”
“倒樹根鬚崩裂了,噬星者暫時縮回逆紋核心深處。念安在母樹下盯著各脈重修光牆,蘅一他們在統計叩門人的輪值。今天是你壽辰,我回來看看。”顧長生在他對面坐下,把嬌杏那隻粗瓷碗放在桌上,碗底那個“甄”字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大半輩子了,你每次回來都帶這隻碗。”賈政把臨帖推到一邊,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顧長生拈起白子落在天元,兩個人不再說話,只盯著棋枰。窗外後巷那棵歪脖子棗樹在秋風裡輕輕搖晃,幾顆幹棗落在青石板上,碎裂聲極輕極脆。棋下到中盤,賈政忽然指著天元位那顆白子說,你這大半輩子每次回來都落這顆子,從小棒則落到現在,母樹年輪都一百多圈了,這顆子還是這顆子。顧長生把白子落在黑子旁邊,說這顆子是他大半輩子前在北靜王府水榭裡落的第一顆子,後來水溶出征西海前把黑子放在旁邊,說這局棋該你回來下完。如今棋盤已換了好幾張,棋子還是當年的棋子。
“水溶的曾孫水望潮都已是元嬰中期了。他在西海石堤上叩鈴叩了大半輩子,主鈴內壁守鍾人心跳已傳了二十多代。水家從水溶在漩渦邊緣叩鈴求救算起,如今最小的第九代孫也滿七歲了。”賈政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把白子圍在一個極小的角里,“你大半輩子從破廟裡走到母樹下,母樹從第一圈年輪走到第一百五十七圈。如今噬星者還在虛空裂隙那頭盯著,你還有餘裕回來陪我下棋。”
“噬星者暫時縮回去了。倒樹根鬚崩裂之後它失去了操控觸鬚的能力,下一次它只能用逆紋符文裡殘餘的暗能直接引爆。但在那之前,它會先在虛空最深處把殘餘暗能重新凝聚,凝聚的過程不會太短。念安在母樹下盯著各脈重修光牆,垣二種在光牆正下方的那粒銀杏籽根鬚已扎進接納印記深處,復脈留守者會繼續把叩門聲灌入光牆裂縫。此界的防線不止我一個人在守。”顧長生把白子從黑子的包圍裡跳出來,落在棋盤正中央。
賈政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顆白子。半晌,他把手裡的黑子放回棋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半輩子前你第一次來榮國府,在正廳跟我論八股文章,說文章是魚、規則是網。那時候你還是練氣一層。後來你在翰林院翻前朝舊檔,在賈府地底禁制裡被反噬灼傷,在太和殿地基層重鑄龍心暗格護壁,在母樹下種銀杏,在星路上叩鈴。你做了大半輩子的事,我在這把椅子上看了大半輩子。”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顧長生,“你每次回來都坐這個位置,走之前都說同一句話——‘我還有一份修行記錄沒批完。’”
顧長生把白子落下,將黑子逼到角落。“今天不趕著回去。念安在母樹下替我盯著,長寧已能獨立叩鈴,垣二的重修記錄我讓鳳姐替我核銷。今天是你壽辰,我陪你下完這盤棋。”
兩個人不再說話,只盯著棋枰。窗外後巷那棵歪脖子棗樹在午後的秋風裡輕輕搖晃,幾顆幹棗落在青石板上,碎裂聲極輕極脆。棋盤上的黑白子已落到官子階段,賈政拈起最後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忽然抬頭看著顧長生。
“母樹年輪還能撐多久?”
“第一百五十七圈剛凝成,第一百五十八圈正在疊加。倒樹逆紋被叩門聲滲透之後疊加速度已放緩,母樹年輪還能繼續疊加。等這場仗打完,母樹年輪會凝到兩百圈、三百圈,此界修行者的修行之路不會斷。”顧長生把白子落在黑子旁邊,棋盤上黑白交錯,再無落子之處。他站起來,端起桌上那隻粗瓷碗,碗底那個“甄”字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發亮,“我回去了。念安還在母樹下等我批記錄。”
賈政沒有留他,只是坐在那把老紫檀木椅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正堂門口那片午後陽光,消失在月亮門那頭。他把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盒,收得很慢。他這輩子看著這個人從練氣一層走到合道,母樹從第一圈年輪走到第一百五十七圈,每次他回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走之前都說同一句話。今天這句不同,但語氣還是當年的語氣。
顧長生回到母樹下時,鳳姐從西廂房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糖糕走過來,把碟子放在裸根上,在顧長生身邊坐下。她腕上那道已褪成極淡白痕的靈氣印痕在他回來的那一刻便微微發溫。“守中的叩鈴記錄我已核完,長寧的築基記錄我也核完了。垣二重修之後的修行記錄我替你謄了一份,放在唸安那本叩門記錄冊旁邊。你說你還有一份修行記錄沒批完,就是垣二這份——我替你批了。批語是:留守者重生之後叩出的叩門聲嵌著此界大地對修行者的接納,接納之意比初次叩門時更密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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