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把水溶從勘探船殘骸上背下來時,海霧正從漩渦邊緣緩緩退去。水溶左肩那道從肩井裂到肘彎的傷口被他用衣袍布條加壓包紮後已不再滲血,但失血過多的人嘴唇白得像紙,被海水泡了多日的皮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他把水溶安頓在快船艙內的竹榻上,將太虛歸元訣的靈氣沿著水溶手三陰經緩緩渡入,每渡一寸便停一息,讓靈氣順著經脈自行滲透,不敢猛灌。
沈清跪在榻邊把白玉鐲子褪下按在水溶掌心,鐲子內側的水靈根印記與海門裂縫邊緣的暗金色光暈輕輕共振。她閉目感應了片刻,眉心靈光從劇烈閃爍轉為穩定而持續的微光。“王爺的傷是域外之物所致——傷口邊緣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粉末,不是銅鏽,不是海水裡的鹽鹼,是那隻眼睛睜開時從瞳孔深處迸出來的碎屑。它在侵蝕傷口周圍的經脈,和當年忠順親王掌心的銅鏽是同一類侵蝕,但更深、更毒。”她將鐲子翻過來,用內側的水靈根印記對準傷口邊緣那層銀灰粉末輕輕壓上去,鐲子裡的水屬性靈力將粉末一層一層往外剝離,每剝離一層她的眉心靈光便暗一分。
顧長生從袖中取出寶釵臨行前塞給他的那隻小瓷瓶,拔開紅蠟,將藥粉均勻地灑在水溶肩上的傷口邊緣。這是寶釵用金鎖碎裂後殘留的石斛藥引粉末配製的金瘡藥,藥力極強,專克銅鏽侵蝕。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水溶身體輕輕震了一下,然後眉頭緩緩舒開了。
“寶釵說這瓶藥是她爹留給她的最後一味。金鎖雖然碎了,石斛藥引還在,能克你傷口裡那股銀灰粉末。”他把瓷瓶重新封好放回袖中,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抬頭看向漩渦中心那道銅色光柱。豎瞳的眼皮仍半闔著,但瞳孔深處那道暗金色的裂縫比昨夜又擴大了一指寬。他適才叩響銅鈴暫時安撫住了那隻眼,但裂隙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擴張,域外陰冷的殘屑仍從裂隙中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他必須進漩渦裡面去,不能只站在邊緣叩鈴。旋渦中心的豎瞳會在海門完全開啟前再度睜開,屆時裂縫擴散的範圍將遠超此次——水溶用一條胳膊的代價替他擋了一次,下一次得他自己站在門前。
船艙裡,水溶從竹榻上緩緩睜開眼。他把右手抬起來,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那枚鈴鐺還在不在。”
沈清從船舷上解下銅鈴遞給他。銅鈴內壁刻著的那道符文在水溶受傷時被血浸過,血跡已乾涸,但符文邊緣泛著極淡的暗金色。水溶把銅鈴握在左手裡,用拇指輕輕撥了一下鈴舌,鈴鐺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噹,與漩渦中心裂縫深處的叩擊聲同頻共振了一瞬。
“這枚鈴鐺替本王撐了這麼久,鈴舌沒啞。現在該它去門上掛著了。”他把銅鈴遞給顧長生,“你進漩渦,本王不攔你。但你記住——那隻眼睛不是域外的東西,是當年封印時嵌進門隙的一位同袍。百年一瞬,楔碎魂散,他化作了這枚豎瞳,一直在替此界守門。他每睜開一次眼,不是在看此界——是在確認自己守的門還在不在。你把銅鈴掛在裂縫邊緣的銅壁上,敲三下,讓他聽見——門還在,門裡有歸人。”
顧長生接過銅鈴,將鈴鐺用紅繩系在自己左腕上。他轉身朝快船船尾走去,沈清跟上來拉住他的袖子,將白玉鐲子從自己腕上褪下套進他右腕。鐲子內側的水靈根印記在觸到他皮膚的瞬間輕輕震了一下,與她眉心靈光最後一次閃爍同步。
“相公,我在船上守著王爺。你下去之後鐲子會替我聽你的心跳——心跳穩,鐲子涼;心跳亂,鐲子燙。鐲子燙了我便知道你在下面遇到了事,我會用銅絲把訊息傳回京城。”她把他的手指按在鐲面上用力壓了壓,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背挺得筆直,眉心靈光已不再閃爍,而是持續而穩定地亮著,像一盞被風吹了多日卻始終沒滅的燈。
顧長生將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鬆開,然後躍入漩渦。海水很冷,不是冰的冷,是空的冷——裂縫深處那片銀灰色光暈抽走了海水中所有的溫度。他腕上的銅鈴在水下自主震響,內壁符文與裂縫邊緣的暗金色銅壁同頻共振,像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線在水中拉出一條筆直的軌跡。他順著這道軌跡往下潛,越潛越深,裂縫越來越窄,銅壁上的符文越來越密。
他看見了那隻豎瞳。它在裂縫最深處,巨大而靜默,瞳孔呈暗金色,眼皮半闔著,每一次闔下都有一道極低極沉的嗡鳴從瞳心深處傳出來,震得銅壁上的符文齊齊發顫。瞳孔正中央嵌著一枚極小的銅楔碎片,碎片表面刻著半個“守”字——是當年以身為楔嵌進門隙的第十六名工匠最後留下的魂印。水溶說得對,這不是域外之敵,是守門人自己化作了最後一道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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