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是在散朝後把顧長生請進書房的。
他屏退小廝,親手關上門,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泛黃的賬冊。賬冊封皮上用工楷寫著“榮國府家資備覽”幾個字,是賈代善在世時立的。他把賬冊攤開,指著最後一頁那行用硃砂圈了多次的數字。
“這是老太爺留下的家底。幾代人在榮國府庫裡攢了多年,原本是備著府裡急用的。前些日子鳳丫頭把蝕字田產全核銷之後,庫銀比賬面上多出了三成——她把嫁妝填進去的窟窿全平了,這筆銀子便騰出來了。”他把賬冊往顧長生面前推了推,“西海勘探營的船隊需要修繕,通州碼頭要擴建泊位,鐘山沿線要設監測哨。戶部雖有薛家皇商歲入撥付,但工期太緊,等戶部層層批覆下來,海門那邊的裂縫怕是早擴了不止一倍。這筆銀子先拿去用,不夠我再去湊。”
顧長生接過賬冊從頭翻到尾。賈代善的字跡工整沉實,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末頁那行硃砂數字旁邊另有一行極淡的墨字:“此銀備不時之需,後人若有急用,不必請示,自行支取。”這是老太爺留給榮國府的底牌。他把賬冊還給賈政,沒有推辭,只是說了句:“這筆銀子,用在西海。”
與此同時,鳳姐在西廂房裡把平兒叫到跟前,將一隻紫檀木匣放在她手裡。木匣裡是她多年核銷蝕字田產的全部底冊,每一本冊子的頁尾都有她用硃砂畫的小圈,圈裡一個“蝕”字,旁邊又用淡墨補了一個“平”字。最上面壓著一本藍布封皮的新冊子,翻開最後一頁,頁尾那行“此賬已核,蝕盡則安”旁邊多了一行她今早新添的字:“西海勘探營專款,已撥。”
“這些賬冊我核了多年,從蝕字田產到硃砂轉運,從通州碼頭到永定門外,每一筆都在這裡。現在最後一筆蝕字銷掉了,這本新賬是西海勘探營的專款。你把賬冊交給賴興,讓他按清單去通州碼頭找相熟的船廠,把榮國府庫裡那批備用的桐油和帆布也一併調過去。”鳳姐把手按在小腹上,腹中種核又翻了一下。她頓了頓,等那陣胎動平復下去,才繼續對平兒說,“跟賴興說,船廠工錢按市價加兩成發,讓他親眼盯著船工把每艘船的龍骨加固一遍——西海那邊的浪頭不比運河,船底不結實,還沒到漩渦邊上就得散架。”
平兒接過木匣,應了一聲便往外走。鳳姐叫住她,從自己腕上褪下那隻白玉鐲子遞給平兒。這隻鐲子是當年她嫁進榮國府時老太太給的,說是賈府祖上傳下來的老玉,和賈寶玉項上那塊通靈寶玉是同一種玉料。她把鐲子放在平兒掌心裡,語氣平淡得像在核一筆賬:“這鐲子我戴了多年,沒離開過手腕。如今我懷著身子,西海的事鞭長莫及,你替我去通州碼頭盯著——鐲子押在賬房,就當是我親自在場。船廠的工頭認得這鐲子,知道是榮國府的東西,不敢偷工減料。”
黛玉在瀟湘館裡把林家河工舊檔中所有域外座標重新整理成冊。她從揚州祖宅帶回的鐵函裡又發現了一批父親生前未及歸檔的散頁,每一頁都用工楷標註著一處異常河段的具體位置和水文特徵,最後一批座標覆蓋了從通州到西海沿途所有監測哨的選址。她把散頁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發現父親早在最後一次赴任前便已開始整理西海方向的域外座標,最末一頁用極淡的墨寫了一行字——“此冊傳女,待百年後啟。”她將這行字用硃砂筆圈起來,在旁邊補註了一行小字:“百年已至,女兒已啟。”然後把這些座標按海域和陸地分冊,海域部分送北靜王府供勘探營使用,陸地部分送鐘山符樁供符臨佈置監測哨。
寶釵在梨香院把薛家商隊歷年遠航物資清單逐條核對完畢。她將清單分為三份:第一份是船料——桐油、帆布、麻繩、鐵釘,每樣都標註了庫存數量和存放位置;第二份是藥料——硃砂、雄黃、牛黃、燈芯草灰,這些曾是忠順親王用來標記封印節點的東西,如今反過來成了壓制域外裂縫擴散的關鍵物資;第三份是食水——米、面、醃肉、茶葉、淡水,按勘探船隊出航數月備足。她把三份清單用素帕包好,讓鶯兒送到通州碼頭交給船廠管事,又另附了一封簡訊給水溶:“王爺出海,薛家商隊所有藥料優先供應西海勘探營,商隊其他貨單暫緩。此乃家父遺願,亦是薛家本分。”
晴雯和符臨在鐘山符樁下搭了一間臨時工棚。符臨把符樁上新湧出的銅屑收集起來,用鍛造符樁銅壁的古法熔鍊成極細的銅絲。晴雯把紅繩拆散成十六股,將銅絲編進每股編紋最深處,做成預警銅鈴。每編好一枚銅鈴,她便用針尖在鈴鐺內壁刻下一道符文,符文對應一處域外裂縫的波動頻率。十六枚銅鈴全部編好之後,她又多編了一枚——這一枚不用銅絲,只用紅繩最內股編紋,鈴鐺內壁刻的是寶釵鎖骨下方那道金色印痕的溫度餘韻。她把第十六枚銅鈴用油紙裹好,托賴興帶給顧長生。
“這枚鈴鐺感應的是金鎖殘餘藥引的頻率。寶姑娘鎖骨下的金痕每搏動一下,鈴鐺便輕輕震一下——海上無論多遠,只要金痕還在,鈴鐺就不會啞。”
顧長生接過鈴鐺,將它掛在太和殿地基層龍心暗格引出的那根地脈監測銅絲末端。銅絲從太和殿出發,經東華門,沿東長安街,過通州碼頭,一路往東南延伸至西海。船隊出海後,陸上便能透過銅絲的震顫即時感知海門裂縫的每一絲異動——這是他在工部營繕司檔案庫裡翻閱左校署丞舊檔時找到的法子,當年鑄造封印的工匠也曾用同樣的銅絲網監測域外裂縫的擴散速度。
數日後,水溶在通州碼頭登船。勘探船隊共三艘,主船名“鎮海”,船身加固了雙層龍骨,主桅頂上掛著晴雯編的第一枚預警銅鈴。水溶站在船尾,將水家玉佩從頸上取下,迎著海風輕輕握緊。碼頭上,顧長生帶著沈清、黛玉、寶釵和晴雯前來送行。鳳姐因身子漸重不便遠行,讓平兒替她送來一隻食盒,裡面是四碟桂花糖糕和兩罈陳年女兒紅。晴雯把一枚用紅繩穿好的銅鈴系在主桅上,銅鈴在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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