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秉筆是在卯時三刻準時到的保和殿偏殿。他換了一身石青色團領窄袖袍,腰間繫著烏角帶,手裡沒拿拂塵,身後只跟著一個捧匣的小太監。那紫檀木匣和昨天裝聖旨的是同一只,匣蓋上的團龍紋被晨光映得微微泛金。
“賈待詔,昨夜歇得可好?”夏秉筆的語氣像是在問早安,但他的眼睛掃過偏殿正堂時在沈清臉上停了一下。
“有勞夏公公掛心。”顧長生站起來拱手。沈清跟在他身後福了一禮,腕上鳳姐給的白玉鐲子在袖口下輕輕晃了一下。
“欽天監的人已經在保和殿正殿候著了。咱家陪二位走一趟。”夏秉筆轉身時袍角帶起一陣極細的風,把偏殿門口垂著的竹簾吹得輕輕晃了幾晃。
保和殿在紫禁城三大殿中居末,位於太和殿正後方,形制比太和殿稍小,但殿基更高。殿前有三層漢白玉石階,階上雕著雲龍紋,石縫裡長著極細的青苔,被晨霜凍成了暗綠色。顧長生踏上第一級臺階時就感應到了地底的脈動——不是禁制波動,是另一種更沉更穩的震動,與銅板上符字元文自主搏動的頻率完全一致。
欽天監正韓監正站在殿門口等候。他約莫五十出頭,穿一身青色素袍,三綹長鬚已花白了大半,眼眶深陷,眼珠卻極亮,是長年觀測星象的人特有的那種亮。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羅盤和星圖的小吏,羅盤上的磁針正在微微顫抖——不是地震,是地底符形鎮物的脈動干擾了地磁。
“賈待詔,久仰。”韓監正拱手,“這位是?”他看向沈清。
“內子沈氏,水靈根守護者。”顧長生沒有繞彎子。夏秉筆在旁邊聽著,嘴角那絲笑意沒有加深也沒有消退,但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韓監正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引著顧長生和沈清走進保和殿正殿。殿內空曠,正中鋪著一塊巨大的漢白玉地磚,地磚上刻著河圖洛書的圖案,四角各立一根盤龍金柱,柱身上的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沉沉的木色。殿內的空氣很涼,涼得不像是燒過地龍的室內,倒像是深秋清晨站在井邊時被水汽撲面的那種冷。
“符形鎮物的入口在這裡。”韓監正指著河圖洛書圖案正中那塊三尺見方的漢白玉石板。石板四角各嵌著一枚銅釘,釘帽上刻著營造司的匠體編號,與晴雯紅繩十六股編紋最外股上的硃砂色度完全一致。顧長生蹲下來,把銅板從袖中取出放在石板旁邊。銅板上的“符”字元文與石板下傳來的脈動精準同步——每一次脈動,銅板便輕輕震一下,震動的頻率與石板四角銅釘上暗藏的十六觸發符文完全吻合。他用指尖逐一觸過四枚銅釘,每個銅釘內部都刻著一道極細的符文,符文的排列順序與晴雯留在符樁上的紅繩十六股編紋一一對應。而符樁在鐘山腳下被啟用後湧出的新銅正沿著地脈往北延伸,此刻已長到石板正下方——符樁的新銅與石板底部的符形鎮物之間只隔著最後一層用前朝血盟封死的靈璧。
“韓監正,欽天監的渾天儀是什麼時候開始偏的。”
“第一次是秋獮後數日。偏了不到半寸,下面的人沒當回事,以為是地氣蒸騰所致。第二次是前些日子,忽然偏了一寸多,觀星臺上幾個太監嚇得燒了半夜的香。第三次就在幾天前——渾天儀的磁針直接跳了起來,撞在銅儀邊緣斷成兩截,那個觀測的太監從臺上滾了下來。”韓監正指著羅盤上還在顫抖的磁針,“今天從卯時開始就在抖,抖到這會兒沒停過。這不是地磁,是地底有東西在自主脈動。”
“符形鎮物。保和殿地基之下埋有十六枚銅符,每枚銅符對應一道觸發符文。外圍符樁前些日子被守護者啟用,樁身湧出的新銅正沿地脈往保和殿延伸,銅符感應到符樁的脈動便開始自行震動。渾天儀的磁針不是被地氣震偏的,是被銅符發出的金屬性靈力牽引了。”顧長生將手放在石板上,“這石板下面就是符形鎮物的核心。石板四角的銅釘裡封著十六觸發符文的母版,只有當外圍符樁的新銅觸到這層石板底部的靈璧時銅釘才會鬆動。現在銅釘已經鬆了——符樁的新銅離這裡只差最後一層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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