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回京那天,榮國府後巷的歪脖子棗樹又落了幾顆幹棗。棗子砸在青石板上,空殼碎裂的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門,又立刻縮回去。
她是坐符臨的馬車回來的。馬車在榮國府後門停下時天色已暗,後巷裡只點了兩盞燈籠,燭火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符臨把她送到後門口,自己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他把那隻鐵指套用一根細麻繩穿起來掛在腰帶上——指套被符樁新銅灼穿了一個小洞,洞緣焦黑,像被燒紅的針尖刺穿的薄紙。
“你不進去?”晴雯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他。
“我在外面守著。”符臨把背靠在歪脖子棗樹上,鐵指套在腰間輕輕晃,碰著銅釘腰帶發出極細的金屬磕響。他手背上那個“符”字烙印被晴雯用紅繩繞了一圈,紅繩已被新銅浸潤得泛出極淡的金色紋路,鬆散地套在虎口上方,像一道沒有繫緊的護身符。
晴雯進了後罩房。賴興已在院中備好浴桶,桶裡倒滿熱水。熱水的蒸汽把整間浴房蒸得霧濛濛的,燭火在霧氣裡暈開一團一團暖黃的光。她閂上門,把粗布包袱擱在矮凳上,解開衣領。那件穿了多日的水紅比甲褪下來,袖口沾著鐘山的泥點、銀杏葉碎屑和符樁新銅湧出時濺在手腕上的幾粒暗金色銅星——銅星極小,嵌在皮膚紋理裡,被熱水一浸便化了,在水面上浮成一層極淡的金膜。
她把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浸在熱水裡。十六股編紋在水中緩緩散開,硃砂絲線將整桶水染成極淡的緋色。水面上升起一股極細微的硃砂氣味,混著水汽,氤氳在整個浴房裡。
她滑進熱水裡,水漫過肩頸。在鐘山守了多日的疲憊被熱水一泡,從骨頭縫裡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像茶壺裡最後一泡茶,濃得發苦。她靠著桶壁,把後腦勺擱在桶沿上,閉上眼。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賴興的——賴興走路鞋底拖著地,這人的腳步極輕,鞋底只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便挪開了,像一隻貓從牆上跳下來。腳步聲停在浴房門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退開。晴雯睜開眼,水汽氤氳裡她看不清門上的窗紙,但她知道門外站著的是誰。
“你在門外站了那麼久,不冷?”她的聲音不大,隔著門板傳出去,被水汽潤得軟了幾分。
“不冷。”符臨的聲音很低,透過門板傳進來,像一塊被布裹住的銅磬,“鐘山夜雨我站了三夜,這點風不算什麼。”
“你進來。”
門外沉默了好一會兒。門板上的窗紙微微震了一下——是他的手按在門框上,沒有推門,只是按著。
“姑娘在沐浴,我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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