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當日,永定門外獵場上旌旗獵獵。
北風從永定河故道方向壓過來,把幾百面五色旗吹得筆直,旗角噼啪作響,像無數隻手掌在風裡拍打。獵場圍欄內的幹蘆葦被風一卷,蘆花漫天飛舞,落在馬蹄下,落在弓箭手的弓弦上,落在忠順親王那頂墨綠色大帳的帳頂上。
顧長生天不亮就到了獵場。他穿了一身靛藍箭袖,外罩一件石青色刻絲褂,腰上掛著趙謙送來的那塊竹製獵牌。這身打扮既不像翰林院的待詔學士,也不像榮國府的門客。他站在獵場入口的拴馬樁旁邊,看著忠順親王的儀仗從永定門方向緩緩移過來。八名王府護衛開道,四名長隨抬著親王的弓箭囊和獵叉,後面跟著兩輛馬車——一輛是親王的座駕,一輛是趙謙來時坐過的那輛青帷馬車。駕車的人戴著一隻鐵指套,右手五指裹滿深褐色硬痂,正是他曾在金陵窄巷裡追蹤過的那個修行者。
忠順親王從馬車上下來時,獵場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穿一身玄色繡金龍的獵裝,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腳上蹬著一雙鹿皮靴。他的臉很白,白得不像是常年習武的人,顴骨微紅,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站定之後,沒有看獵場上的任何一個人——他看的是獵場深處那口營造司老井的方向。
趙謙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腰間繫著那塊白玉佩,手裡捧著一隻錦匣。錦匣裡是忠順親王的扳指和麂皮護手。他經過顧長生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沒有轉頭。顧長生聽見他用壓得極低的聲音說了句“那根殘樁還在後廂”,然後快步跟上忠順親王,把扳指遞過去。忠順親王將扳指套上右手拇指時,顧長生看見他虎口那圈深褐色的硬痂微微開裂,指甲縫裡嵌著的銅鏽在日光下閃了一瞬。
號角響了。秋獮開始。獵手們翻身上馬,弓箭手拉開圍欄,獵犬被放出籠子,在枯草地上撒開腿往獵場深處奔去。忠順親王一馬當先,帶著二十餘名護衛策馬衝進了獵場。獵場的圍欄是按三重圈佈設的——最外圈是鹿砦和麻繩,中圈是燈芯草灰撒成的白線,內圈是幹蘆葦堆圍住的營造司老井。他的馬越過第一道鹿砦時,顧長生也翻身上了他那頭僱來的騾子。
騾子不緊不慢地跟在一隊弓箭手後面,走的是獵場南側的小路。這條小路是他前天踩點時走過的,從土地廟斷牆後面繞過去,可以避開鹿砦和石灰線,直接插到老井南面的那片枯蘆葦叢。蘆葦叢比他前天來時長高了一截——不是長高了,是被人重新堆過,捆紮成垛的蘆葦被拆散了重新碼成一道半人高的屏障,正好擋住井臺。他在蘆葦叢後面翻身下了騾子,把騾子拴在一棵歪脖子棗樹上,然後蹲下身,用匕首在蘆葦垛底部割開一道半尺寬的縫隙。
從縫隙裡看出去,忠順親王已經到了老井旁邊。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護衛,獨自一人走到井臺前面。他的手按在腰間的白玉帶上,背對著護衛,面對著井圈。然後他蹲下身,摘掉右手的麂皮護手,光著手掌按在了井臺石碇拔出的凹槽上。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不是地震——是禁制被觸發的悶響。聲音從井口深處傳上來,彷彿有人在地底深處敲響了一口巨大的銅鐘,餘音在土層中翻滾擴散,震得蘆葦垛上的幹蘆花簌簌掉落。忠順親王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他把手掌往凹槽裡又按深了一層,虎口那道硬痂完全裂開了,鮮血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流進袖口。他的臉更白了,額角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嘴角那絲弧度依然掛著。他在笑。
“親王且慢。”顧長生從蘆葦叢中站起來,推開蘆葦垛,走到井臺旁邊的空地上。
忠順親王沒有回頭,他的眼睛仍然盯著井圈上的凹槽,手掌壓在石頭上,指節微微發抖。
“賈待詔來得正好,本王正想找個人一起看。這片獵場地下有東西,比鹿難獵。翰林院舊檔裡應該有記載——前朝營造司在永定門外埋過一批鎮物。你是個讀書人,本王不跟你繞彎子。龍形鎮物就在太和殿底下,這口井是它的外圍節點。本王花了二十年找它,現在找到了。”
“找到了,然後呢。開啟它,放出地脈,讓方圓百里的土地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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