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句話,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來告辭。
顧長生把趙謙送到偏廳門口。趙謙走出幾步,在穿堂裡站了一下,轉過身來,欲言又止。
“賈兄,那天放榜之後我說你不用上船。但我自己就在船上。我穿了這身衣服,戴了這塊玉,走了這條臺階——我不想跳船,也跳不下去。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忠順親王手裡那份殘卷不全——老親王當年焚燬了最關鍵的三頁。親王一直在找能補上這三頁的人。你策論裡把前朝井工舊檔融進了治水策,陳保圈批你時那句‘待查’旁邊也夾了一張前朝通政司火漆押條的拓片。你之前查的商路押條,是司禮監檔案裡抽出來的原件——陳保親自從宮裡帶去了吏部。”
他轉身走了。青帷馬車在門外等候,車簾落下時,一隻戴著鐵指套的手從簾縫裡伸出來,替他把簾子攏緊。那隻手的指節上裹著一圈深褐色硬痂,不是燒傷,是某種金屬烙痕癒合後形成的死皮。正是沈清在賬冊撕口上感知到的那層銅鏽的殘痕——忠順親王府裡那個修行者,此刻就坐在馬車裡。
送走趙謙,他直接去了鳳姐的耳房。鳳姐正對著算盤核賬,一見他手裡的獵場腰牌便擱下了筆。
“忠順親王親自點名,你這面子夠大。獵場圈在永定門外二十里,就是我賬冊上蝕了五年顆粒無收的那片地。王爺專程把你請去看荒地,看來他手上那份殘卷缺的不是頁數——是路線。”她把腰牌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面的烙印,“腰牌上烙的方點陣圖和賴興從獵場回來在灶臺磚縫裡找到的那撮燈芯草灰位置一樣。陳保調進來的那份司禮監火漆押條拓片和戶部檔案袋蠟油封上的硃砂正是同一批料。”
他望著鳳姐,把陳保調閱策論並在“待查”旁附夾火漆押條拓片的事簡單提了。鳳姐將上次忠順親王按在土地廟斷牆後地底裸露土層上的那隻手掌焦痕和他此刻的指節硬痂放在同一幅畫面裡,緊跟著便把賴大興替忠順親王府車伕當差時在獵場運幹蘆葦所見的線索告訴了他。
“賴興從獵場回來跟我說,親王的馬車車轅上綁著一根刻了字的舊木樁。樁身有石碣殘片——老親王當年焚燬那三頁紙前,把紙上的咒文刻在了木樁上。木樁就是永定門外營造司左校署丞當年拔出禁樁後補插的那根。”她遞出黃麻紙腳註,又添了一句,“殘樁已從井圈附近挖出,正擱在忠順親王府馬車後廂,表面上覆了層幹蘆葦。賴興說拉蘆葦的車隊明天一早還要進獵場送草料,可以多出一輛空車往土地廟背後拐——他父親去年見過那道地縫,今年裂縫從牆根底下往東又裂了半尺,現在用幾捆幹蘆葦虛蓋著。”
顧長生把腰牌收進袖中。銅板的搏動已經不再是單獨一拍的急跳,而是一串極細密的連續低鳴,“釵”字那道暗金紋路此刻正沿著符文的筆畫緩慢移動,每移一筆,總圖縮圖上對應永定門外那處蝕字田產的凹槽便亮起一粒硃砂色的光斑。賴興的話顯然印證了忠順親王此刻正對著馬車後廂那根舊木樁重新描摹殘卷的蹤跡——他手裡有了殘卷,又有了陳保從司禮監帶出來的火漆押條,便能將殘樁上的咒文與永樂封印的原始排布逐一比對。秋獮獵場圈住的那口營造司老井正是他最後一處要核驗的節點,只要核對成功,他就會在獵場按掌觸發。
沈清從東廂房掀簾進來,說她隔著院牆感知到獵場方向有一股極強烈的金屬性靈力正在收縮,像弓弦被拉滿到極限。
“那個修行者坐在馬車裡,他的氣息從永定門外一直延伸到活井——兩處禁制節點之間搭了一座以火漆印押和硃砂粉為錨,以燈芯草灰為引的小型接引陣。他是想用這四樣東西把兩處節點的禁制波動連成同一條線。”
顧長生低頭看著總圖,兩處節點——活井與永定門外老井,皆在薛家商路為忠順親王運送硃砂的支線上,中間連著那三處新蝕的田產。他知道這意味著忠順親王府裡那個修行者在兩處節點之間用這四樣東西搭了一條橋,橋墩打在硃砂塗黑的商路上,而橋面正懸在他明日必定到場的獵場上空。他剛才應允趙謙的獵場之行,此刻已從調查轉變為直接迎戰——忠順親王要當著他的面把橋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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