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玉放回腰間。沒有系,只是擱在腰帶上。
“賈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不是交換,是告訴你——忠順親王在找一件東西。不是他找,是他替他父親找。老親王當年是永樂封印的親歷者,王府裡藏有當年封印工匠留下的圖紙殘卷。那份殘卷上畫著一套封印陣,封印陣的中心在皇城三大殿地底,外圍有十六個節點分佈在全城。每個節點有一個鎮物,鎮物由人來守。二十年前,忠順親王從那份殘卷上查到了第一個節點的位置,派了幾個營造司的人在賈府後巷打了一口井。領頭的井工叫王順。”
顧長生靜靜地聽完,把這份資訊在心裡與王順手記的記載並排對照。趙謙知道的比他預估的多,但趙謙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卻在試探他是否知情——忠順親王派出來的那個井工之妻,至今仍在榮國府內做著忠順親王府最隱秘的眼線。
“多謝。”
“不用謝。我說這些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他把腰帶上的玉佩繫好,然後抬起頭看著顧長生。“賈兄,你心裡在問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我和你只在考場號舍裡隔著過道對視過一次,在榜文前頭站了片刻,我跟你不算朋友,不算同僚。我今天跟你說的話,比我跟王府門客說過的任何話都多。因為你的文章裡有一句話:土不實,堤再高也沒用。我站在榜前想了很久。我不可能重新投胎去做一個住破廟的書生,但我也不能讓這臺階一直鋪下去。臺階是別人鋪的,橋是我自己修的——我今天跟你說的話,就是我跨出去的第一塊磚。”
趙謙把腰帶繫好,雙手垂在身側。他的背挺得筆直,但肩膀比剛才鬆了幾分。
“賈兄,那條船——你不用上船。你已經有土了。”
顧長生看著他。
“你有土嗎。”
趙謙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玉,然後把玉穗理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側過頭朝貢院門外望了一眼——那裡停著忠順親王府派來的青帷馬車。
顧長生沿著秦淮河往回走。河上的畫船已經亮了燈,燈籠拖著碎紅的光影鋪在水面上,光隨波紋輕晃,像無數道細密的硃砂沉入水底又浮上來。有人在船上吹笛子,笛聲很細,被水聲和槳聲揉碎成一片一片的音節。他在橋上站了片刻,望著水面上的碎光。
嬌杏在客棧門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青布夾襖,外面披了件沈清替她縫的薄棉褙子,手裡抱著一包剛買回來的桂花糕。一看到他,她就把桂花糕往他手裡一塞,說了句“恭喜相公”,嘴角翹著,笑得眼如彎月。然後她的表情沒變,腳步卻往他身側挪了一步,貼得更緊了一些。
“相公,今天放榜,貢院門口人山人海。我本來擠不進去,後來跟著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販從側門繞到八字牆後面。牆上貼著榜文,好多人圍著我擠來擠去。我正要走——忽然看到一個人。不是看榜的,她也在朝外擠。穿一件半舊的青緞褙子,頭上包著一塊灰布,低著頭往外走。但她經過那棵大槐樹時,用手扶了一下樹幹,手上的老繭和食指上那圈舊頂針印——就是王善保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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