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鬆動的餘波在腳底持續了片刻,然後消散。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等,等禁制另一頭的那個人會不會再來一次。等了很久,另一邊沒有動靜。那個人——或者東西——似乎只是在試探,挖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顧長生讓沈清先睡,獨自走出書房。月亮已經偏西,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從偏門出了賈府,沿著院牆往後巷走。夜風很乾,吹在臉上像細砂紙。後巷空無一人,只有牆角堆著幾捆柴火,被霜染白了表皮。
那口活井還在原來的位置。木板蓋著,磚頭壓著,但磚頭的位置變了,從木板正中間移到了邊緣。有人動過。他移開磚,掀開木板。井口冒出一股陰涼的氣體,混合著水腥味和一絲比上次更濃的靈力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確定沒有人跟來,然後翻身下了井。
井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滑膩的苔蘚。他踩著磚縫往下,下了約兩丈深,腳尖觸到了水面。水很冷,漫過腳踝,像踩進了一缸剛化的雪水。他在水中站穩,放開神識。水下確實有一個靈氣源頭,就在井底正下方。隔著井底的石板層傳來,頻率與賈府地下的禁制完全相同——三息一波。但這一次波的強度比上次大了至少三成。上次來的時候波動微弱得像是隔著厚棉被聽心跳,這次像是棉被被掀開了一角。
他把外衣脫下來疊好放在井壁上一塊突出的幹磚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水很渾,泥沙被之前的波動攪起來了。他在水下睜開眼睛,藉著神識感知方向,在井底正中央摸到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符文,和在姑蘇城外枯井裡見到的是同一套封印陣。但這一塊石板的符文多了一圈外環——十六個刻痕均勻分佈在石板邊緣,每個刻痕都是凹槽。
凹槽形狀各不相同。分別是龍、玉、符、鼎、鍾、劍、珠、扇、筆、尺、鏡、璽、琴、棋、書、畫。十六個圖案,對應十六種鎮物。這不止一處節點,這是一處總覽。
石板中央刻著一行小字。字型是前朝官刻的館閣體,筆畫細而深,即使在渾濁的水中也能辨認——此十六節點全圖縮刻於此,欲啟真陣,需齊十六物。啟陣人須知,節點非死,各有所屬。
龍在皇城。玉在賈府。符在晴雯之手。其餘十三物,亦各有主。
他把手貼在石板上,神識探入符文。符文的紋路在他神識的觸碰下微微亮起來,泛出暗金色的光。他沿著那圈刻痕逐一辨識,記下每一個圖案的形狀和位置。
然後他看到了一處空白。石板上十六個凹槽中,有十五個刻痕清晰,唯有龍形圖案的一角有一道淺而彎曲的刻痕,像是信手劃出的一道弧。他湊近了,用指尖捺上去。凹槽凹陷的弧度微微搏動,殘留在上面的龍氣純淨而古老,與他曾在甄府宴席上遠遠感知到的京城方向那股氣運波動同源。
這不是省親留下的痕跡,是龍脈本身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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