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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妾成仙_第181章 井底黑髮(1)

那頭髮盤在井底正中央,像有人特意將它繞成極圓的一圈。

我蹲下來,沒敢碰。火摺子的火苗在稠冷的空氣裡跳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那頭髮黑得發亮,每一根都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鋪在銀藍枯葉上,像夜色裡被剪下來的一束。我湊近聞。有氣味。極淡。像冷透的香灰,又像冬天河泥裡埋了多年的舊胭脂。這味道我記得。是我孃的。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快碰到時,那圈頭髮突然“唰”地散開。像受驚的活物,分成幾十縷,貼著地朝四面牆上爬去。我猛地縮手。頭髮卻沒追我。它們只是散,散到牆根下便不動了,像終於鬆了最後一口氣。我心頭震得厲害。這頭髮不是物件。是她留下的最後一點活氣。我一下井,把它驚散了。

我閉了閉眼,把火摺子往牆邊湊。那些頭髮覆在石壁上,竟慢慢滲進了石紋裡。銀藍色的光從牆裡透出來,把整個井底照亮了。我這才看清,這井底四壁全是刻紋。和母樹身上那些“地母真文”同出一源。中間還夾著極小的畫。我看了一圈,越看越冷。

畫上有三個女子。一個站著,一個跪著,一個躺著。站著的女人手裡託著枚圓珠子。跪著的仰頭去接。躺著的在她們腳邊,身體半截陷進土裡。三人臉都極僵,只有嘴。那嘴抿成一道線,看不出是哭還是笑。我認不出誰是我娘,誰是蘇無歸。又或者,這畫畫的根本不是我們這一輩。它說的是每一代蘇家女兒都逃不過的同一條路。

井底正中央,頭髮散盡後,露出一塊凸起的圓石。我伸手按了按。那石頭極燙,和井裡的冷截然相反。我用力一擰。石頭沒動。我換了左手。掌心的陣紋像被燒紅了,那圓石“咔”地陷了下去。石壁上的藍光突然大盛,整口井像活了過來。地面開始往下陷。我腳下不穩,整個人往右一倒,撞在壁上。石壁發燙,像貼著一面火牆。

接著,頭頂極遠極遠處傳來一聲喊。是陸晚棠在叫我。聲音裡夾著哭腔。我仰起頭。井口的光幾乎看不見了。只一片極細的銀藍在極高處抖。我知道上面出事了。不是冰棺,就是蛇陣。我得趕緊上去。可圓石陷下去的地方,慢慢升出個東西。我抓起來。是個極小的銅盒。盒身滾燙,像剛從火裡夾出來。我咬著牙開啟。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白骨。

小指骨。我娘在寒羊洞石室斷給過我一截。那是她的指骨。可這一根更白,更細。不像成年人的骨頭。像嬰兒的。是蘇無歸的。我胸口像被什麼燙穿了個洞。我娘把蘇無歸的指骨留在這口井底。她用它鎮著母樹另一半生路。玄衡當年搶走的是血觀音,是“死麵”。而我娘用蘇家最後一點骨血封住的,是“生面”。

我把銅盒蓋上,揣進懷裡。壁上的藍光暗了下去。我藉著最後的餘光往上爬。這井壁又窄又滑,我每上一寸,手心都像被扒掉層皮。可我顧不得。上面的叫聲越來越急,夾雜著謝無晏極短極厲的喝聲,還有阿木的慘叫。

等我爬到井口時,入眼先是一片藍光亂閃。冰棺已經裂開了。不是碎,是開了。棺蓋滑在一邊。蘇無歸裹著一層薄薄的藍光,像團沒有重量的霧,站在母樹西側的枯枝下。她右手按在樹幹上,那些枯死的樹皮正以極慢極慢的速度重新變青。陸晚棠想過去拉她,被謝無晏攔住。

“別碰她。”謝無晏聲音發緊,“她不是人了。她在把最後一點魂力灌進樹裡。”

蘇無歸轉過頭來。她的臉比在谷里那會兒更小了,眼睛大得驚人,黑得能照見人影。她看見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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