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夜，總是帶著股洗不淨的墨味兒。

這味道不刺鼻，也不香甜，就是悶。像是一口沒蓋嚴實的醬缸，發酵久了，那股子酸腐氣順著窗縫往裡鑽，粘在人的袖口上，怎麼拍都拍不掉。

我坐在著作局的案几後頭，手裡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三寸處，墨汁要滴不滴，顫巍巍地掛著個黑點。

窗外是建康城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節奏慢得像是在唸經。屋裡只有燈花爆裂的輕微聲響，噼啪一下，炸開一團微弱的亮光，隨即又暗下去。

我沒動。

我在等一個念頭落地。

這個念頭，不是從腦子裡蹦出來的，是從腳底下長出來的。三天前，我還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褐，混在江南水鄉的泥地裡，跟那些滿手老繭的農夫蹲在一塊兒抽旱菸。那時候的風是溼的，帶著河腥氣和爛樹葉的味道；現在的空氣是乾的，帶著紙張發黴和舊官僚身上陳年脂粉混合的怪味。

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此刻面臨的局面。

我把筆放下，拿起旁邊的一疊竹簡，嘩啦一聲抖開。

竹簡很沉，壓得手指發麻。上面記的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也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劍譜，而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數字：田畝數、戶口數、賦稅額、隱戶數。

每一根竹簡，都是一條人命。

或者說，是一群人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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