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晨霧還沒散盡，空氣裡裹著一股子溼漉漉的涼意，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

我壓了壓頭上的斗笠，將那張原本用來辨明身份、如今卻只顯得累贅的腰牌塞進袖袋深處。月白長衫雖然整潔，但我特意在袖口和下襬處抹了些許泥點，又讓頭髮亂了幾分，這才像個剛從田埂上走下來的落魄書生。腰間那柄青玉劍被我換成了竹杖，沉甸甸的劍鞘貼著肋骨，時刻提醒著我這副皮囊下藏著什麼。

我是沈硯，大梁廷著作局的一名小小郎中，整日里跟故紙堆打交道，寫些歌功頌德的賦文。但今天，我不做那個只會搖頭晃腦的腐儒，我要做一雙眼睛，一雙能看透這繁華表象下膿瘡的眼睛。

走出城門時，守門的兵丁正打著哈欠，手裡拿著長槍隨意地戳著地面。我低著頭，混在一群挑著菜擔的農人後面，腳步放得很輕。沒人注意一個穿著體面卻神色謙卑的書生，更沒人知道這具清瘦身軀裡，藏著一座劍閣的血海深仇。

城外的路有些泥濘，雨水把黃土路泡得軟爛不堪。腳底板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像是某種沉悶的嘆息。我避開那些積水的坑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的田野。

大片的水稻田裡，稻穗已經泛黃，沉甸甸地垂著頭。若是按書上的說法，這是風調雨順的好年景，是朝廷該慶賀的祥瑞。可當我走近一些，那股子不對勁的感覺便愈發強烈。

田埂邊坐著一個老農，手裡捏著旱菸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已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我走過去，並沒有直接開口問話，而是蹲下身，伸手撥弄了一下田裡的水。水很渾，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泡沫。

“老人家，這水色不對啊。”我指著水面，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天氣。

老農愣了一下，轉過頭看我。他的臉像是一張揉皺的老樹皮，溝壑縱橫，眼神里帶著警惕和麻木。“後生，你懂啥？這就是水，還能有花？”

“水是養人的，也是養地的。”我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搓了搓，“這土太乾，肥力不夠。去年是不是收成不好？”

老農的手抖了一下，旱菸袋磕在膝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沒說話，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更加陰沉。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從懷裡掏出幾枚銅板，輕輕放在旁邊的石頭上。“老人家，買包煙抽吧。我看您這菸絲都快見底了。”

老農盯著那幾枚銅板，喉結滾動了一下。猶豫片刻，他伸出手，抓起銅板，緊緊攥在手心。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被生活壓榨到極限後，對一點點溫存的本能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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