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熄滅後的黑暗裡，那股子清冷的靜意還沒散盡，我便已睜開了眼。

沒有驚惶，也沒有宿醉般的昏沉。這一夜睡得極沉，像是把前幾日積壓在胸口的濁氣都隨著呼吸吐了出去。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微白，帶著點初冬特有的灰濛濛的涼意，落在案頭那堆奏摺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冷輝。

我坐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月白長衫。袖口處還沾著昨夜批閱時不小心蹭上的墨跡，黑乎乎的一小塊，看著倒也不礙眼，反倒顯得這日子過得真實。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裡空空蕩蕩，唯有心臟平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蘭亭劍帖》殘卷貼身藏著，貼著心口的位置，此刻不再像往日那般躁動不安，而是溫溫吞吞的，像是一塊被體溫焐熱的玉石。

我知道，今天是個大日子。

洗漱完畢，鏡中的面容依舊清瘦，眉眼間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陰鬱與狠戾，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溫潤。這便是我要做的偽裝，也是我要走的正道——以文入仕，以筆為劍，在這亂世中劈開一條生路。

踏入朝堂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金鑾殿內，香菸繚繞，晨鐘暮鼓聲隱隱傳來，透著股莊嚴肅穆。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個穿著朝服，神色各異。有的面露疲態，顯然也是連夜加班；有的眼神閃爍，似乎在揣測今日要議之事的風向；還有的正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瞟向我這個新任著作郎的方向。

我低著頭，穩步走入佇列之中。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彷彿只是來上早朝的普通文官。然而，我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或審視、或輕視、或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我不在意，只當是耳旁風。

新君端坐在龍椅之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年輕，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掃視群臣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卿。”新君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清晰，“你昨日呈上的鹽政疏，朕已看過。其中‘輕徭薄賦’、‘開放市易’諸條，頗為大膽。今日朝會，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話音剛落，左側便站出一人。

那是戶部尚書，姓王，五十有餘，一臉嚴肅，鬍子翹得老高。他出列，拱手道：“陛下，此計雖好，卻不可行啊！如今南朝初定，國庫空虛，各地藩鎮尚未完全歸心。若此時大幅減稅，放開商賈限制，恐流失大量稅源。一旦邊軍糧草不濟，或是賑災無力，這罪責……”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誰來擔待？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充實國庫，整頓吏治，而非急於讓利於民。百姓雖苦，但國家乃天下之本，本固則枝榮。若為了眼前之利而動搖國本，豈非因小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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