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過城西工坊的屋脊,照在我們肩頭時還帶著點春寒。我拎著空了大半的包袱走在前頭,拓跋風哼著不知名的胡調子,凌塵吊兒郎當地甩著酒葫蘆,慕容雪則低頭整理她那布包裡的圖樣。昨夜爐火未熄的餘溫還在鼻尖打著轉,可腳步已經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田那邊,幾個農夫正揮著新式鋤頭翻地,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泥土翻起又落下,像是大地在打哈欠。遠處兵械坊的屋頂上飄出一縷青煙,不知是哪位匠人起了個大早,在試鍛新槍桿。
“走了半里路,不如先坐下喝口茶。”我說著,往院角那張石桌一指,“看那田裡的人影,像不像當年我們逃亡時踩過的荒地?那時候連根完整的鋤頭都見不著,更別說有人肯聽咱們講什麼‘曲柄省力’。”
凌塵一聽這話,腳下一拐就靠到旁邊的槐樹上,順勢滑坐下去,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那時候只盼著活到明天,哪想過今天能看著別人用我們想出來的鋤頭種地。”他仰頭望著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咧嘴一笑,“你說巧不巧,當初我在茅山學的是畫符驅鬼,現在倒天天琢磨怎麼讓鐵片子翻土翻得快些。”
拓跋風站在原地沒動,右臂習慣性地活動了兩下,護腕上的銅釦叮噹作響。“你算好的,”他哼了一聲,“我小時候在武院捱打,師父說‘拳要打得狠,心要冷如霜’,結果現在教人打鐵,反倒講究什麼節奏、應力——聽著就像文人的酸話。”
“那你當時要是不說那句‘不是鐵不行,是你沒把勁用對地方’,老趙頭估計到現在還覺得是我們瞎攪和。”我拉開石凳坐下,包袱擱在膝上,“你還記得他那臉,像是被人當眾揭了褲衩。”
“我記得!”凌塵猛地拍腿,“他說‘你這是蠻力!’,拓跋風回一句‘不,是節奏’,那語氣,跟唸經似的,可偏偏就有那麼股子理直氣壯。”
慕容雪也笑了,輕輕把布包放在桌上,自己揀了個邊角位置坐下。“我當時在門口站著,心想這三人要麼瘋了,要麼真有點東西。”她抬眼看向拓跋風,“你還扛著那把破刀,滿身煤灰,說話卻像將軍點兵。”
“我那刀可不破。”拓跋風皺眉,“只是舊了些。”
“舊得刀刃都捲了邊。”我接道。
“那是戰痕!”他瞪我一眼,隨即自己也繃不住,笑出聲來。
四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急著走。風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混著一點炭灰味兒。石桌冰涼,手搭上去,像是摸到了昨夜未散的夢。
“說起來,”凌塵忽然開口,手指繞著酒葫蘆的繩結打轉,“咱們是怎麼湊到一塊兒的?好像也不是誰特意約的,就這麼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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