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碾過建康外郭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響聲。我靠在車廂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空蕩的位置——那裡本該掛著青玉劍，但我把它留在了營地。此刻我穿的是月白長衫，袖口繡著三道雲紋，是著作郎的制式服飾，洗得有些發白，倒也乾淨。

車簾掀開一條縫，皇城角樓已經能望見了。飛簷挑得高，瓦片在日頭下泛著微光，像誰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銀。三年前我初入建康時，也是走這條路，那時懷裡揣著的是謝家滅門當晚從祠堂暗格摳出的殘帖，現在揣著的，是一道遺詔。

車停了。

外面有人唱禮：“著作郎沈硯，奉詔還京！”

聲音拖得老長，像是專門說給兩旁聽的。我整了整衣領，推開車門，一腳踏在地上。百官分列兩側，站得齊整，衣冠楚楚。有拄拐的老尚書眯著眼打量我，也有年輕些的御史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見我出來，話音一頓，又慢慢續上。

我沒看他們，只低頭掃了眼自己的鞋尖。布靴沾了點泥，是昨夜雨後趕路留下的。這雙鞋還是在江南救我的漁家女親手納的底，她說北地風硬，腳暖了人就不怕冷。現在這雙鞋踩在京城的地磚上，一步一個印，不快也不慢。

穿過人群時，聽見一句飄進來：“這就是那個武林盟主？瞧著比賬房先生還文弱。”

另一人接道：“聽說他一怒為紅顏，曾用劍氣染紅整條江。你說這等狠人，真能坐穩龍椅？”

我沒停步，也沒回頭。這些話不算新鮮，拓跋風當初吼得比這兇多了。只是那時是在火堆邊，現在是在宮門前；那時罵完還能拍肩喝酒，現在連個眼神都不能多給。

紫宸殿前的臺階修得平緩，卻走得人心裡發沉。我立在偏位候召，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見廊下幾人聚在一起。三位中書舍人模樣的官員圍坐著，一人執筆，一人捧紙，一人低聲念著什麼。

“……出身不明，濫據高位，恐亂朝綱。”那念稿的聲音不大，但風向正好往這邊送，字字清楚。

我垂手站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隨即鬆開。殿前銅鶴嘴裡吐出的香菸裊裊上升，被風吹散，像一段沒寫完的字。

忽有一人趨步上前，紫袍玉帶，胸前補子繡著仙鶴。他是御史臺的周大人，早年以直言敢諫出名，如今卻笑得一臉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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